大年三十的沐家,热闹得如同煮沸的饺子锅,喧腾翻滚。
两个舅子沐远和沐舟都拖家带口地回来了,不大的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孩子的尖叫嬉闹、大人的高声谈笑、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磕碰声,混杂成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自从沐远和沐舟分了单位的福利房,只在周末节日才露面,沐家已经许久没这般喧嚣过了。
李承霄陷在沙发里,被一圈小萝卜头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盘问。沐婉挨着他坐,手搭在微隆的小腹上,脸上挂着温柔的浅笑。
“姐夫,美国到底好不好玩啊?”沐舟挤过来,一脸好奇。
李承霄淡淡一笑,语气四平八稳:“有纪律管着呢。除了酒店就是工厂,临走前才出去转了转,压根不让玩。”
“你姐夫是去干正事的,”崔文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嗔怪道,“多大的人了,脑子里还只装着玩。”
沐远摸出烟盒,刚要给李承霄和沐舟散烟,后脑勺就挨了崔文静一巴掌:“滚外头抽去!不知道你妹妹怀着孕呢?”
沐远苦笑着起身往外挪。李承霄也跟着站起来,低头对沐婉交代:“正好我也犯瘾了。”
三个男人缩在楼梯间的平台上吞云吐雾。楼道里冷风飕飕,倒是比屋里清净得多。
沐舟吐出一串烟圈,悻悻道:“咱家男人的地位是真不行。姐夫,你也得小心点儿。”
李承霄斜睨他一眼,掸了掸烟灰:“我跟你们俩可不一样。”
沐远乐了:“有啥不一样?你不照样蹲这儿抽烟?”
“我是心疼媳妇儿。”李承霄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沐远和沐舟齐齐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他。
一根烟的工夫,沐舟掐灭烟蒂,试探着凑近:“姐夫,能不能帮我弄个彩电指标?丽丽天天念叨着想买一台。”
李承霄扫了他一眼:“一台好彩电两三千,买那破玩意儿干嘛?”
“这不是……周围人都有了嘛,”沐舟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丽丽眼馋。”
李承霄沉吟片刻,干脆道:“别买了,把我家那台搬回去用。不过得等你姐坐完月子。”
沐舟眼睛一亮:“真的?”
“搬走吧,反正我们也不常在这边住。”李承霄挥挥手。
“谢谢姐夫!”沐舟喜得差点蹦起来。
李承霄嘴角一勾,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姐夫在家说话好使吧?”
“必须好使!”沐舟忙不迭地奉承,“我姐肯定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李承霄心里舒坦,又补了一句:“那冰箱大哥搬回去用吧,别放坏了。”
沐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李承霄暗自盘算着,若是一切顺利,年底沐婉的工作就能定下,他们又要回上海了。这些家电闲置着也是落灰,不如送给两个舅子,也算物尽其用。
晚上回到家,李承霄美滋滋地把这事儿告诉沐婉,等着听夸奖。
谁知沐婉眉头一拧:“你就为了听沐舟夸你两句,把彩电冰箱都送人了?”
李承霄浑不在意:“也不全是。想着咱们迟早回上海,闲着也是闲着。”
“可这些东西是你的吗?”沐婉一句话戳中了要害。
李承霄噎住了。确实不是——那是小姨的东西,人家也没说过给他。
“我明天跟他们说清楚。”沐婉语气严肃。
“别呀,”李承霄赶紧拦住,“我这面子往哪搁?”
“所以你就拿别人的东西充面子?”沐婉看着他,眼底透着一丝失望。
李承霄心头一慌,知道自己这回是真欠考虑了。他连忙认错:“是我错了,你别动气,我这就给小姨打电话赔罪。”
见他急成这样,沐婉语气软了几分:“明天再说吧,外面齁冷。”
李承霄松了口气,上前把人搂进怀里,低声道:“媳妇儿,我知错了,下回不敢了。”
沐婉靠在他胸前,轻叹一声:“承霄,我知道你是为了家里好,想让大家高兴。但有些事不能光图一时痛快。小姨待我们不薄,不能让她寒心。”
“我记住了。”李承霄连连点头。
事后他仔细琢磨了一番,自己平时拿公家资源、别人的人情办事成了习惯,这次确实疏忽了。好在只是件小事,小姨大概不会计较,沐婉也不是真生气,只是给他提个醒。
这种习惯在地方上或许无伤大雅,但在北京这种地方,就是致命的漏洞。一个分不清‘你的’‘我的’的干部,谁敢把几千万的项目交给他?
……
大年初一,空气里还漫着昨晚鞭炮留下的硫磺味儿。李承霄起了个大早,也不顾什么“初二回门”的老规矩,领着沐婉直奔丈母娘家。
沐远和沐舟两大家子也来得早,一屋子人围坐着嗑瓜子、唠闲嗑,满是欢声笑语。
沐婉瞧着满屋乱窜的侄子侄女,眉眼弯弯,心情明显比昨天敞亮不少。她从兜里掏出两红包,一人一个,看着孩子们欢呼雀跃的模样,心里的那点郁结也随之散去。
李承霄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拎起了听筒。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拨出去。
彭爱国还在广东那边忙着装车;陈平刚升了副支队长,为了表现连年都没回家过;吴县长在电话那头抱怨,好不容易歇一天,全耗在接电话上了……
这一通电话粥煲下来,足足两个多钟头。
李承霄靠回沙发背,目光沉静。
在这个年代,人情世故就是生产力。往后少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关系绝不能生分了。
李承霄揉着发酸的耳朵,心里却格外踏实。
这一轮拜年电话,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虽然没什么朋友,但真正的核心人脉其实相当扎实。
他闭上眼,脑海里铺开未来的蓝图。
目标很明确:在地方上,做个实打实的一把手。
只有坐上那个位置,这辈子才算真正稳妥。
当然,权力也意味着担子。既然受了这份利,就得竭尽全力为老百姓做些实事。
时至今日,他自己也分不清,想当大官究竟是为了不被旁人拿捏,还是真心想为民造福。这两者在心里并不冲突,反倒相辅相成。
但他非常笃定一点:他要做个好官,一个肯干事、能干成事的好官。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沐婉送走弟弟一家,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李承霄睁开眼,握住她温热的手。
“在想以后的路。”他笑了笑,眼神笃定,“婉婉,你放心,类似的事不会再有了。小姨那边,我会找机会好好弥补。”
沐婉望着他,只剩下满满的信任。她知道,自家男人虽然偶尔爱面子、有点大男子主义,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有担当,也有底线。
“我知道你有分寸。”沐婉把头靠在他肩上,“只要你心里有谱就行。”
李承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一页,算是彻底翻篇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按部就班,照着既定的路线一步步往前走。无论是这个家,还是那份事业,他都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窗外,新年的阳光泼洒满地,预示着又一个生机勃勃的好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