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昌纺织厂的总经理陈松勇到清阳的时候,马冬梅亲自去车站接的人。
陈松勇五十出头,清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大学教授。他在昆城的两家厂子李承霄都去看过,管理规范,效益也好,是正经做实业的台商。
马冬梅带着陈松勇到了李承霄的办公室。苑显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们上楼,紧走几步推开了门。
“李书记,陈老板来了。”
李承霄正站在窗边看一份材料,听见动静,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大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脸上挂着笑,老远就伸出了手。
“陈老板,欢迎欢迎。”
陈松勇握住他的手,笑容热络了几分。他认识李承霄,去年李承霄还在昆城当市长的时候,去他厂里考察过一次。
这次马冬梅找到他谈兼并的时候,他之所以愿意认真考虑,除了红光厂的设备和熟练工确实有价值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清阳的主官是李承霄。跟明白人打交道,交易成本低。
“李书记,有日子没见了。”陈松勇握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老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
李承霄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引他到沙发上坐下。苑显鹏沏好茶端上来,李承霄亲自给陈松勇倒了一杯,随口问道:“见过綦县长、张县长了?”
“见过了。”陈松勇接过茶杯,点了点头,“两位县长都很有魄力。”
马冬梅在旁边坐下,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婉的为难:“綦县长和张县长的意思是,希望陈老板能多接收一些红光厂的工人。”
这话一出,李承霄就明白了,这是没谈妥。
他没急着接话,而是把目光投向陈松勇,眼神平和,嘴角还挂着笑,等着他开口。
陈松勇放下茶杯,说话不紧不慢,但态度很明确:“李书记,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们企业要讲求效率,纺织厂三班倒,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年龄太大的工人身体吃不消,效率也上不去。不是我不愿意多接收,实在是经营上有难处。”
马冬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她和陈松勇打了好几个月的交道,知道这个台湾老板表面客气,骨子里精明得很,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想让他在商言商的基础上让步,光靠人情是不够的。
李承霄却没有半点被拒绝的不快,他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像是在聊家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陈老板,咱们是老朋友了,我肯定不能让朋友吃亏。”
陈松勇看着他,等着下文。
李承霄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你把招工年龄放宽到四十岁。”
陈松勇的眉头刚要皱起来,李承霄的第二句话就跟着到了。
“我给你省出更换设备的钱。”
陈松勇心中一动,红光厂那些机器接手之后迟早要换,更换那批旧设备少说要几百万。
但问题是,清阳是个贫困县,财政穷得叮当响,连职工安置费都要土地拍卖兜底,哪来的钱给他补贴设备款?
陈松勇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审慎的兴趣:“李书记,我不太明白。”
李承霄等的就是他这句。他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随手画了两个方框。
“两笔账,我帮你算。”他在第一个方框里点了点,“你在开发区拿块地,建新厂房。我让县里给你最优惠的地价,配套的水电路我帮你协调。新厂房建好了,设备搬过去,原地升级换代。”
他在第二个方框里点了一点:“老厂区这边,县里找人接手,土地收储之后重新开发。两块地之间的差价——”
他抬起头看着陈松勇,笑容里带着一种明明白白的坦诚。
“应该够你换设备了。或者说,够你接收的那些女工十年工资了。”
陈松勇扶眼镜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做生意几十年,脑子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快。清阳纺织女工一年工资三四千,放宽到四十岁多招一百人,十年的人工成本不过三四百万。而两块地的差价……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亮光,原本慢条斯理的呼吸,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笔买卖,他不亏。(这个事没这么简单,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就不查资料科普了,过程繁杂点,但结果就是陈老板肯定会赚到一些差价。)
陈松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好。”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伸出手来,“李书记,跟你谈生意就是痛快。”
李承霄握住他的手,趁热打铁:“你现在就可以在开发区建厂,手续我让人全程代办。资金上如果有问题,我也可以帮你跟银行协调。你有时间让马厂长带你去开发区转转,离县城不到十公里,挨着国道,交通很方便。”
陈松勇连连点头,起身告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刚进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马冬梅跟着他一起走,临出门前回过头看了李承霄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承霄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他拨了个号码,等了几秒钟,那边接了起来。
“彭哥,是我。”李承霄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女主角选好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彭爱国的笑声:“差不多了,专业的,演技过硬,回头我带过去让你把把关。”
“行。”李承霄应了一声,话锋一转,“对了,上次冯老板说的那个土地置换的事,你还有兴趣没?”
彭爱国那边几乎没有停顿:“我有兴趣就行,还要老冯干嘛?过两天我过去一趟,当面聊。”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承霄把茶缸里的残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三天后,彭爱国就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当苑显鹏把人领进李承霄办公室的时候,李承霄抬头一看,嘴角的弧度微微顿了一下。
彭爱国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长得确实漂亮,五官精致,身材高挑,放在人群里绝对是回头率最高的那一个。但她的妆化得太厚了,厚到看不出本来面目,也看不出真实年龄——说二十五也行,说三十五也有人信。衣服穿得更是大胆,领口开得很低,裙摆收得很短,一双高跟鞋踩在县委办公楼的水磨石地板上,哒哒哒地响,引得楼道里好几个科室的人都探头张望。
这身打扮放在十年前,不用审判,直接够判个流氓罪。
彭爱国倒是神色如常,大步走上来跟李承霄握手,热络得像是回了自己家。然后侧过身,郑重其事地介绍道:“丽娜,著名演员。”
丽娜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笑容妩媚,声音又甜又软:“李书记,久仰大名,常听彭老板提起您。”
李承霄伸手跟她轻轻握了一下,点到为止,手掌一触即收。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丽娜小姐好。”
丽娜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笑盈盈地说:“李书记,您叫我娜娜就好。”
李承霄微微一笑,目光平和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在场三个人都没想到的话:“我叫你丽丽吧。”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丽娜的笑容依旧灿烂,顺杆就爬:“李书记叫什么都行。”
李承霄没再接话。他的余光扫到彭爱国的脸上——彭爱国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了半秒。随即,他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尖,迅速用一声更响亮的干咳掩饰了过去。但这半秒钟的僵硬,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事情了。
“彭哥,”李承霄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拍了拍彭爱国的肩膀,“先吃饭吧,让小食堂杀只土鸡,给你接风。”
彭爱国哈哈大笑,连声说好,跟着李承霄往外走。
进包间门的时候,丽娜不轻不重地蹭了李承霄的手臂,带起一阵甜腻的香水味。
李承霄笑意依旧,连步伐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他垂下眼帘,看着门框上斑驳的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