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还飘着几分刚才的喧闹余韵,偶尔能听见兄弟们压低声音的笑谈。
周渡站在岳震霆的病房门外,指尖顿了顿,才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没发出半点声响,扑面而来的是比别处更浓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墙上的电视亮着,演着不知哪国的肥皂剧,
画面明灭闪烁,却没开一丝声音,
惨白的光落在病床方向,把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岳震霆就靠在床头坐着。
被子盖到胸口,身形比两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
满脸的胡茬疯长,青黑一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曾经永远锐利如鹰,永远燃着战意的眼睛,
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白墙,没有焦点,没有神采。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周渡走到床边,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老岳。”周渡的声音放得很轻,落在死寂的房间里,
却像石子投进冰湖,没激起半分涟漪。
岳震霆机械地,缓慢地转过脸,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
这段日子以来,每次听见脚步声,他都是这个反应。
等着护士换药,等着医生查房,
等着日复一日的,没有尽头的清醒。
他甚至没抬头看人,视线垂在床单的褶皱上,麻木地等着下一步指令。
“老岳,是我。”周渡又说了一遍,往前半步,影子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岳震霆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人被惊雷炸醒,他涣散的瞳孔一点点收缩,聚焦,
艰难地往上抬,越过凌乱的胡茬,越过布满红血丝的眼白,终于看清了站在床边的人。
那双死寂了许久的眼睛,瞬间漫上一层红,
从眼眶边缘开始,飞快地晕染开,把眼底的空洞一点点冲碎。
“渡哥....”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带着许久不曾说话的撕裂感。
只两个字,尾音就抖得不成样子。
周渡的心猛地一揪,闷得发疼。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尽量让语气放得轻松:
“怎么回事?堂堂冥王这么不在乎形象了?”
“输了....渡哥,输了....”岳震霆没接话,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几个字,
声音轻得像梦呓,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他的眼神又开始发直,
像是穿过了眼前的墙,回到了那片漫天枪火的战场。
周渡别过头去,不敢直视岳震霆那揪人的目光,
嘴角依旧咧着毫无所谓的笑,
可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杀意和怒火,却是在噌噌噌的疯狂上涌。
直至再度转过头来,眼中一切怒色消散,
只剩作为北六的队长,作为岳震霆的大哥的温和与宽慰:
“我知道。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再打回去就是。”
他伸手去握岳震霆的手。
那只曾经稳稳端枪,能百步穿杨的手,此刻冰凉刺骨,无意识地颤抖着。
周渡用力攥住,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暖着他。
可岳震霆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他的眼神越来越恍惚,耳边仿佛又炸开了连绵不绝的轰鸣。
子弹穿过空气的尖啸,手雷爆炸的巨响,还有战友嘶吼着的代号。
五十米,只有五十米。
他看着瘟神站在断墙后面,刚要挥手让他们撤,
一道白光骤然炸开,漫天的尘土与血肉碎块飞溅开来。
他不是没见过兄弟死在眼前。
当年北六在俄国丛林里转战,
他亲眼看着队友踩中诡雷,炸得支离破碎。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生死,早就学会了麻木。
可直到他成了队长,成了要对一整支队伍负责的冥王,
看着并肩作战四年的瘟神在眼前碎成碎片,
看着疯狼端着枪反向冲出去,用自己的身子吸引全部火力,
对着太乙和苍鹰嘶吼着“往我这打”,
看着那些平日里跟他插科打诨的兄弟,一个个倒在冲锋的路上....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远比自己挨枪子要疼上千倍万倍。
“就差一点....渡哥,真的就差一点....”他喃喃着,手指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嵌进周渡的手心里,自己却浑然不觉。
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往下淌,
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困兽般的呜咽。
他以为自己对这帮血河的兄弟没有任何的感情,
可当瘟神,当疯狼真的就那么死在眼前...
此刻,这个铁打的汉子,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所有的强撑与伪装,在周渡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三角洲。
他出道栽的第一个跟头是三角洲,
十几年后,他又在同一群人手里,输掉了最亲的兄弟。
人人都说重压之下能脱胎换骨,
他能感觉到那最后时刻狙击枪在手中的温存。
可这种踩着兄弟尸骨换来的成长,他根本不想要。
周渡就那么静静握着他的手,没说话,任由他发泄。
等他哭声渐歇,只剩压抑的喘息,
周渡才微微俯身,声音不高,
却像重锤一样,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老岳,看着我。”
岳震霆恍惚地抬眼,泪眼朦胧里,撞进周渡沉稳而坚定的目光里。
“兄弟没白死,这笔账,我记着,所有人都记着。”
周渡的语气很平,却藏着滔天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黑水他们欠我们的,
瘟神和疯狼的仇,
早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但不是现在。”
“你是冥王,是血河的主心骨。
你垮了,兄弟们的仇,谁来报?
剩下的弟兄,谁来带?”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把温度与力量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当年北六最惨的时候,剩咱们几个躲在雪窝里啃冻硬的干粮,
你跟我说,只要队长在,就没跨不过去的坎。
现在我告诉你,我在这。
我也要告诉你,
你不是副手了,你是队长。
是我一样的队长。
不管谁先垮了,你都绝对不能垮。
这是队长的职责,也是队长必须该有的担当。”
周渡目光深邃,带着直勾勾的凝视。
当年战友惨死在眼前,难道他就当真是铁石心肠?难道他就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遭受打击?
有!可他不能!
队长....从来不是队伍里那个个人能力最强的家伙,
也从来不是那个能够指挥全局的家伙!
队长...就必须得要在任何时刻,任何情况下,把整个队伍的魂都给支撑起来!
北六的魂...他周渡做到了!
如今...血河的魂,
他岳震霆,也必须支撑起来!
“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
带着重塑的血河,我和你一起把丢掉的场子,亲手找回来。”
房间里很静,只有电视画面无声地明灭着。
岳震霆望着周渡的眼睛,望着那双永远沉稳,永远能给人底气的眼睛,
就像当年在俄国的雪林里,像当年每一次身陷绝境的时候一样。
他颤抖的手,一点点反过来,死死攥住了周渡的手。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紧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眼泪还在流,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嗯。”
他哑着嗓子,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