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尽枭答应得越干脆,周渡心里的亏欠感就越沉。
他素来最烦捆绑利益的姻亲,
总觉得男儿在世,情爱该随心,前程该自己拼。
可眼下局势摆在这里。
和阴阳草达成政治同盟...利益实在太大。
无论如何…这桩婚事,得成!
两个小时后,夜色浸透了整座印度神寺。
寺庙建在半山,石廊蜿蜒,
檀香混着夜风吹来的素馨花香,飘在凉丝丝的空气里。
檐角铜铃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平日里肃穆威严的寺庙重地,今夜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周渡带着余尽枭拾级而上,刚转过圣尊殿,
就看见阴阳草立在月洞门下,身侧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哈哈哈,草兄,好久不见!”周渡朗声大笑,
步子迈得极大,热情得仿佛两人是多年至交。
阴阳草嘴角抽了抽。
前阵子还一口一个小草的羞辱他,转头提亲就亲热地喊上草兄了,
变脸速度他妈的比翻书还快。
他没接周渡的话茬,保持着一贯的高冷姿态,
目光越过周渡,直直落在他身后的余尽枭身上,带着审视与掂量。
人皇之身,【地府】鬼帝,黑沙漠一战封神的惊世帅才。
在他眼里,萨布娜自然是牺牲最大的那个。
好好的首徒,清白之身,要嫁去【地府】做政治筹码。
可放眼当今天下青年才俊,余尽枭确实是最顶尖的人选。
有勇有谋,心性沉稳,更重要是背后有着周渡这个顶尖的人物撑腰。
真成了亲,不仅【地府】得益,于他而言...以后也是安全感满满。
“萨布娜,你当真想好了?”阴阳草没回头,声音放得稍轻。
他身后,素日里圣洁清冷,连对敌都面不改色的萨布娜,
此刻指尖正反复揉搓着月白裙身的绣纹,把平整的料子揉出了浅浅的褶皱。
她眸子垂着,长睫不住轻颤,
视线只敢落在眼前的青石板上,
听见脚步声靠近,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两个月前提起联姻时,她想都没想就应了。
她是首徒,理应为师门分忧。
牺牲算什么,她连死都不怕。
可真到人要站在眼前了,
那些平日里从未想过的事,却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丈夫这两个字太重了。
不只是往后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至亲,
更是....要肌肤相亲,共度一生的人。
她自小在寺庙长大,从未与男性有过任何过度的亲密。
一想到往后要把自己的清白身子交付给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
她面颊就不受控制地发烫,从耳尖一路红到下颌,
像雪地里落了点胭脂,藏都藏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想好了”,
可喉咙发紧,愣是没发出声音。
“草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周渡几步跨到跟前,哈哈笑着打圆场,心里也直犯嘀咕。
搁以前对上阴阳草,他想怎么挤兑就怎么挤兑,半分面子都不给。
如今上门提亲,反倒有点‘人在屋檐下’的局促,连说话都不自觉客气了三分。
“周渡,你变脸的本事,倒是比你打仗的本事长进快。”阴阳草冷哼一声,
“话先说在前头,虽是联姻,可不是我求着你们。
成与不成,全看萨布娜的心意,你少拿大局压人。”
“那是自然!”周渡拍着胸脯,顺手往身后的余尽枭肩上轻轻一推,
“他们也都不是小孩,咱们俩在这儿杵着也碍事,让他们自己走走,聊聊?”
余尽枭会意,上前半步,对着阴阳草微微颔首,
随即他转向萨布娜,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萨布娜小姐,借一步说话?”
阴阳草回头看了眼自家徒弟,眼神里带着点心疼与询问。
萨布娜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余尽枭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声音细若蚊蚋,却还是清晰地应了:
“.....嗯,好。”
话音落,两人便并肩转身,沿着寺旁的石板小路往山下走。
周渡抱着胳膊靠在月洞门上笑,阴阳草皱着眉,
目光一直追着那道白衣身影,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夜色里,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离得极远,
中间足足空了一米的距离,
像两道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慢慢融进了半山的夜色里。
晚风裹着素馨花的甜香,拂过林间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萨布娜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指尖还攥着裙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男人身上传来的气息,
带着极强的存在感,让她心跳总比平时快半拍。
她在战场上能面不改色地杀人,
可面对这等男女独处的场面,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句寒暄都想不出来。
余尽枭也没说话。
他素来话少,更不懂风月。
平日里打交道的不是敌人就是下属,
要么谈战术要么讲部署,从未和一个年轻姑娘并肩散步,还是自己的未婚妻。
不过...如今突然这么沉下心来,倒是当真让的心头生出几分别样的意味。
这个女人的身上,有股很奇妙的味道。
应当是体香,就如百花丛中的郁金香,香而不刺。
余尽枭刻意配合着萨布娜的步速,也没主动找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路上,格外清晰。
疏离,客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尴尬。
走了不知多久,还是余尽枭先开了口。
他没扯闲话,直奔正事,声音偏低:
“降头师,之前听苗疆来的人提过,想要修成要下很大的苦功夫。”
一说到专业领域,萨布娜的慌乱瞬间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了几分,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清冷:
“降头一术,想要修成条件坎坷,从小便得打磨基础,经受万千苦楚。”
“那你倒是当真天资聪慧。”余尽枭侧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
说起专业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
和刚才那个局促害羞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师傅教的好。”萨布娜微微摇头:
“我之前也有听闻,你以猛禽造术,独创功法,想来也是下了大功夫。”
“万事开头难。”余尽枭点头,
依旧是那副孤傲冷峻的姿态,
“你日后若是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我确实有几分好奇。”萨布娜弯了弯唇角,很浅。
但对比起先前的疏离,面色已经柔和了不少。
话题一打开,便顺畅了许多。
从研究猛禽身法的开始,到自小降头术的苦训,
再到对于周渡,对于阴阳草的印象。
起初还隔着一米的距离,走着走着,
便不知不觉凑近了些,只剩半米的空隙。
风偶尔会把她发间的清香吹到他鼻尖,
清淡又柔和,冲淡了他身上的冷意。
他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稳得让人安心,
也让她最初的紧张,悄悄散了大半。
走到山崖边的观景石旁时,两人不约而同停了脚步。
脚下是整片新德里的灯火,
星星点点铺到天际,远处的恒河像一条银色的缎带,在夜色里泛着柔光。
风从山崖下吹上来,掀动萨布娜的长发,
几缕发丝贴在她脸颊边,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余尽枭站在她身侧,目光越过万家灯火,望向墨色的夜空。
他看惯了戈壁的狼烟,看惯了高空的侦察视野,本不觉得夜景有什么特别。
可此刻身边站着人,风里裹着淡淡的体香,
倒觉得这满城灯火,比往日里耐看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