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听了清梧的话,点了点头:
“好,那你在这陪着她,我去偏殿批会儿折子。有事就叫人喊我。”
说完,他又扫了高晞月一眼,转身出去了。
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清梧和高晞月两个人,宫女们都守在门口,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清梧走到床边坐下,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好了,皇上走了,不用怕了。
有什么话,就跟本宫说吧。
到底是受了什么惊吓,能把你吓成这样?”
高晞月咬着唇,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说。
她怎么敢说?
说自己这半年来,脑子里的记忆越来越乱?
说从前那些模糊的、觉得皇上对她有几分情意的记忆,最近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每一个细节
—— 潜邸三年,皇上从来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所有的恩宠、所有的特殊,全是做给阿玛、做给高氏一族、做给天下人看的场面活?
说她争了这么多年,宠了这么多年,原来全是自己的独角戏,全是一场笑话?
说出来,别人只会当她是疯了。
说不定皇上还会觉得她妖言惑众,直接赐死她。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场虚妄的梦里醒过来,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不敢冒一点险。
“我…… 我就是听宫女们说,外面的女状元,能做官,能自己说了算,不用看男人的脸色,也不用困在后宅里。”
高晞月哭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臣妾…… 臣妾就是突然想通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太没意思了。
从小就被阿玛额娘教着,女子要三从四德,要嫁人生子,要一辈子困在后院里,争一个男人的宠爱。”
“我以前傻,天天争啊抢啊,以为争到了宠爱,就有了一切。
可现在…… 现在突然就看明白了,就算争到了又怎么样?
还不是像笼子里的鸟,一辈子都飞不出去,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慌,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吵,然后就…… 就晕过去了。”
她说着,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惶恐、突然梦醒的茫然,全都哭出来。
她是真的怕。
怕自己这么多年的争强好胜,全是跳梁小丑。
怕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咸福宫里,像个摆设一样,熬到死。
她看着清梧,看着她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和皇上并肩处理政务,看着她给天下女子开了一条新路,她羡慕,也茫然。
她也想有一条自己的路,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也不知道往哪走。
她连踏出这咸福宫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清梧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也有点软。
是啊,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从小被教着要依附男人、要争宠?
高晞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们不是天生就爱勾心斗角,是这深墙大院,是这吃人的规矩,把她们逼成了这个样子。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高晞月的背,语气很轻,却莫名让人心安:
“傻姑娘,哭什么?女子的路,又不是只有后宅这一条。”
高晞月的哭声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清梧,眼里带着点不敢置信:
“皇后娘娘…… 您、您说什么?”
“我说,女子的路宽着呢,不是只有嫁人、争宠这一条。”
清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她心里:
“你看沈微婉,一个江南水乡的姑娘,能考状元,能做推官,能去边境做知府,靠自己的本事,活成了百姓口中的‘沈青天’。
她能行,你为什么不行?”
“可、可我是妃嫔啊。”
高晞月摇着头,眼里刚亮起来的光又暗了下去,声音里全是落寞,
“我困在这皇宫里,哪也去不了,能做什么?
我除了会弹琴画画,什么都不会。
连管家理事,都不如贤妃娘娘稳当。”
她越说越自卑,头埋得更低了。
她活了二十多年,学的全是怎么讨好男人,怎么争宠,怎么在后宫里活下去。
真要论做事,她什么都不会。
“妃嫔怎么了?妃嫔就不能做事了?”
清梧笑了,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京师女学馆现在正缺教琴棋书画的先生,你琴弹得好,画也画得好,正好可以去给姑娘们上课。
还有宫里的宫女,大多不识字,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组织她们识字读书,等她们年纪到了放出宫去,也能有个一技之长,不用再靠别人活。”
“这些都是好事,都是在给女子开路。怎么就不算路了?”
高晞月彻底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半掉不掉。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发颤,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真、真的吗?我…… 我也能去给姑娘们上课?我也能做这些有用的事?”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在这咸福宫里,抄经念佛,熬到死了。
没想到,她也能做点有用的事,也能给别人照亮一点路?
她这样的人,也可以吗?
“当然是真的。”
清梧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本宫还巴不得你帮忙呢。
女学馆刚开,缺人得很,有你这样的大家闺秀教姑娘们琴棋书画,姑娘们也能多学些本事,陶冶性情。”
“再说了,你捐点体己钱,给姑娘们买些笔墨纸砚,也是功德一件。总比你天天在宫里抄经,实在多了。”
“我愿意!我愿意!”
高晞月连忙点头,哭得更凶了,可这次是喜极而泣,眼泪里都带着笑,
“谢谢皇后娘娘!谢谢娘娘!
臣妾…… 臣妾以前糊涂,做了很多对不起娘娘的事,您还愿意给臣妾这样的机会,臣妾…… 臣妾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挣扎着起来磕头,被清梧伸手按住了。
“行了,躺着吧。”
清梧笑着说,
“磕头就免了,你先把身体养好,养好了再去做事。
以后好好干,有的是你发挥的地方。”
高晞月躺在床上,看着清梧温柔的笑脸,心里又暖又酸,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以前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居然跟这样的皇后作对。
现在好了,她不用再天天担惊受怕,不用再算计着怎么争宠了。
她也能有自己的事做,也能活成个有用的人了。
她的人生,好像突然就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