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没等几天。
他打听清楚了阿灵阿的值班日子,挑了个阿灵阿当值的下午,从乾清宫出来,绕到侍卫值房那头。
远远看着阿灵阿换班出来,他没急着上前,先站着看了两眼。
阿灵阿从乾清门出来时,天还亮着,冷风直往领口里钻。
他刚换班,腰刀还没挂稳,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阿灵阿。”
阿灵阿回头,胤礽站在廊下,披着石青斗篷,脸上带着笑。
“当值累不累?”
胤礽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阿灵阿跟前。
他比阿灵阿矮了半个头,可站定仰着脸看人时,气势一点不差。
阿灵阿垂着眼答:“回太子爷,不累。”
胤礽点了点头,没立刻走,也没接着说话,就那么站着打量他。
廊下的风把斗篷吹得微微翻动。
阿灵阿能闻见太子身上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气,底下还压着一层棉袍被体温焐暖后的干净气味。
“钮祜禄府近来可好?”
“都好。”
胤礽偏过头,目光从阿灵阿脸上移开,落在廊外那棵老槐树上。
他看了两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很,“你姐姐叫晞宁?”
阿灵阿眼皮一跳,头也没抬,答了声“是”。
“听说身子不好。”
胤礽点了点头,目光还在树上,手拢了拢斗篷领口,“回头本宫让太医院送些药过去。”
说完便走了,斗篷擦过廊柱,脚步不紧不慢,连头都没回。
阿灵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拐过廊角,半天没动。
他攥了攥刀柄,手心全是汗。
回府这一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太子爷怎么知道他姐姐的名字?
一直想到进了府门,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前院的灯笼刚点上,他把腰刀递给小厮,脚还没迈过门槛,乌苏氏就从廊下迎上来,脸上带着那种让阿灵阿一看就皱眉的殷勤。
“七爷,太太在正厅等您。”
阿灵阿脚步一滞——巴雅拉氏叫他过去,一般没什么好事。
他进了正厅,巴雅拉氏坐在上首喝茶,桌上搁着一张红纸。
她没叫他坐,也没让人上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子,才朝桌上抬了抬下巴。
“看看。”
阿灵阿拿起来,是一张庚帖。
外地驻防佐领之子,现在京中候缺。
旁边还压着一张,工部郎中的弟弟。
两家备选,巴雅拉氏已经把驻防佐领那家的名字圈上了。
“额娘什么意思?”
“你姐姐十六了。”
巴雅拉氏搁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磕,“再留就留成仇了,我替她挑了门好亲,人家那边等着回话。”
阿灵阿把庚帖按在桌上,慢慢推回去,指尖压着红纸,一直推到巴雅拉氏手边才松开。
“姐姐的婚事,不劳额娘费心。”
巴雅拉氏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在阿灵阿耳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当你姐姐是谁?”
巴雅拉氏端起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嘲弄,“她那个身子骨,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她呷了一口茶,搁下盏子,盯着阿灵阿。
“这门亲事,人家愿意攀钮祜禄家的门。你姐姐嫁过去,你在朝中就多一个帮手。这是替你铺路——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阿灵阿盯着她的眼睛,“看得很清楚。”
“那你还拦什么?”
“我要的前程,我自己去挣。”阿灵阿一字一句,“不用姐姐替我换。”
厅里静了一瞬。
巴雅拉氏盯着他,慢慢把茶盏搁下。
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自己挣?”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拿什么挣?”
她站了起来,手按在桌沿上,茶盏被带得晃了一下。
“你阿玛的爵位,法喀承了。他在前朝有人,宫里还有贵妃替他撑腰。”她盯着阿灵阿,一字一句,“你呢?你有什么?”
阿灵阿没答。
“要不是为了你,我犯得着拿你姐姐的婚事去走这步棋?”巴雅拉氏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硬生生压回去。
她别过脸,胸口起伏了两下。
过了会儿,她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些:“当年贵妃生了十阿哥,替你姐姐求了免选。她那身子骨又不争气,不然——”
她没往下说。
后半句咽回去了,但阿灵阿听得出来。
不然,她本可以嫁得更好。
巴雅拉氏转回脸,盯着阿灵阿。
“你现在跟我讲骨气?”她冷笑了一声,“我拿你姐姐换来的那点东西,你不吃,钮祜禄家吃。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哪一个是靠你的骨气撑着的?”
阿灵阿没说话。
这些事他都知道。
贵妃当年肯替姐姐求免选,是他去求的。
巴雅拉氏嘴里说着“为了你”,可阿灵阿心里清楚,她哪一步是为了他?
她是恨。
恨他这个嫡子没用,爵位让法喀一个庶出的承了;
恨他不能把该属于他们这一房的东西抢回来。
她是嫡妻,阿灵阿和晞宁是嫡出,结果这个家,法喀说了算,贵妃说了算,轮不到她。
她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她要拿晞宁的婚事去走关系,去拉人,去替阿灵阿铺一条能翻盘的路。
可阿灵阿偏不。
他宁愿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肯拿姐姐去换。
巴雅拉氏最恨的就是这个。
这些话阿灵阿不能说。
说出来就是撕破脸,撕破脸这个家就更没法待了。
“那也不该拿姐姐去换。”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但一个字都没软。
巴雅拉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句话。
“行。”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你拦。我看你拦几回。”
阿灵阿站在那儿,手攥了攥,又松开。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吵不出结果。
巴雅拉氏认准的事,不会因为他几句硬话就收手。
半晌,他开口:“我去找大哥。”
“找你大哥?”巴雅拉氏冷笑,“你大哥管外头的事,内宅的事轮不到他插手。你姐姐是我生的,她的婚事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