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看向萨满太太,沉声说:“你再确认一下。”
萨满太太上前一步,先看了晞宁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胤礽,闭了闭眼,掐指算了算。
“回皇上,是这位格格没错。”
“嗯。”
康熙点了点头,看向晞宁。
“钮祜禄氏。”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毓庆宫,伺候太子。”
“至于位份——”康熙的目光落在晞宁的脸上,嗓子不自觉滚了一下,“等太子醒来再说。”
“奴婢遵旨。”
晞宁跪下磕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她闭了闭眼。
康熙在晞宁磕头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晞宁,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众人也都跟着走了出去。
萨满太太离开之前,看了晞宁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晞宁跪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确定宫人们都出去后,她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床上胤礽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晞宁才开始走动。
她环顾四周,然后慢慢走到床前,在康熙原本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她神情冷淡地盯着床上的少年。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看得出清俊的轮廓,眉眼之间有一种和康熙极像的锐气,只是此刻被病气压着,看不真切。
晞宁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又无奈的情绪。
自己的未来,突然就跟这个人连在一起了。
真是世事无常。
她坐了一会儿,倦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她没敢真睡,可意识还是模糊了一瞬。
——————
胤礽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挣出来。
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他偏过头,刚想开口喊福安,目光却钉在了床边那个人身上。
一个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此刻就靠在他床边,闭着眼,呼吸清晰可闻。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脸。
温热的,会呼吸的。
不是梦。
——————
沉睡中的晞宁察觉脸上有东西在动,本能地抬手一挡。
“啪。”
这一声在深夜里格外响亮。
晞宁猛地坐起身来,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床上的人。
那双眼亮得吓人,完全不像一个病到快死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嘴角还带着笑意,捂着被自己打过的那只手。
不等胤礽说话,晞宁猛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一把拉开门,朝外头值班的宫人喊:“太子醒了,快去叫太医。”
宫人应声跑了。
福安也紧跟着冲了进来。
胤礽看着她转身离开,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别走。”
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可这话晞宁没有听到。
她说完之后就老实地在一旁找了个位置站着。
太医们涌进来的时候,胤礽还盯着晞宁的方向。
福安扑到床边,声音都在抖:“太子爷,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胤礽没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福安,越过涌进来的宫人,死死钉在角落里那个身影上。
晞宁站在那儿,垂着眼,神色平淡,像是殿里发生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康熙后脚就进来了。
他走得急,靴底踏在金砖上,声音沉而重。快到床前时脚步又猛地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胤礽,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保成。”
胤礽躺在床上,目光从晞宁那边慢慢收回来,落在康熙脸上。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皇阿玛。”
康熙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伸手,在胤礽额头上探了探。
还是烫,可比方才那吓人的热度已经退了不少。
“醒了就好。”康熙的声音有些发抖,“醒了就好。”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王太医,声音陡然沉下去:“还愣着做什么?诊脉。”
王太医跪着挪到床边,手指搭上胤礽的手腕。
殿里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结果。
片刻后,王太医抬起头,脸上带着喜色:
“回皇上,太子爷的脉象稳住了。虽还弱着,但比方才好多了。”
康熙站在原地,脸上的惊喜掩不住。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好。”
他转过头,看向萨满太太。
萨满太太上前,看了看胤礽的脸色,又闭了闭眼,掐指算了算,才向康熙行礼:
“回皇上,冲喜头一步,算是成了。太子爷的气色比方才好了许多,若能继续调养,当无大碍。”
康熙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胤礽,却见胤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
康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晞宁站在殿门内侧,低着头,一直没出声。
烛光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站在那里,像一枝开在暗处的白梅。
康熙看着她,不知怎的,方才因着胤礽好转而涌起的那点雀跃,忽然就沉了下去。
他看向晞宁,眼中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复杂。
“钮祜禄氏。”他说。
晞宁上前一步:“奴婢在。”
康熙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时间不早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然后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梁九功:“传朕的旨意,钮祜禄氏暂居景仁宫。”
梁九功身形一僵。
景仁宫。
那可是孝康章皇后住过的地方。
梁九功跟了康熙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
景仁宫对皇上意义非凡,平日里除了皇上会去那里坐坐,没有一个妃嫔能住进去。
可皇上开了口。
梁九功压下心里的震惊,“嗻”了一声。
康熙说出那句话之后,也反应过来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解释一般又补了一句:
“景仁宫离毓庆宫近,且无人居住,方便过来伺候太子。”
这话说给梁九功听,也说给他自己听。
晞宁倒是不知道这些。
她确实累了。
从钮祜禄府到宫里,从接旨到面圣,她绷了太久了。
此刻听到可以休息,她朝着康熙和胤礽行过礼,就跟着梁九功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