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云甩掉尾巴后，并没有立刻去见刘黎。
她在弄堂里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一阵，又沿着另一条街绕了个大圈。
再三确认身后再没有尾巴缀着，她这才走向刘黎所在的那家弄堂深处的小饭店。
走到门口时，她还特意在门外站了一瞬，才掀帘进去。
饭店后堂内，刘黎正在抽着烟看文件。
看到陈锦云掀帘进来，他先把烟摁灭了，等她在对面坐下，才沉声问：“怎么了？脸色不对。”
“出事了。”陈锦云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茶，一口灌下去，喘了两口气，才把路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刘黎听完，脸沉了下来：“你怎么还来这里？万一特务跟过来......”
他这话没有说完，可后面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这个地方是他们的联络点，一旦被特务摸到，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黎叔，我确认过了。”陈锦云打断他，“我绕了很大一个圈。再三确认过，没有人跟着。”
“有人替你挡住特务？谁？”
“不认识。”陈锦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他给了我这个。”
刘黎疑惑地拿起纸条，凑近煤油灯展开。
纸条很薄，叠成四折，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急促，像是极短的时间内写就的：
76号查到建业里有神秘电台信号。城外顾家村地主卧室地下室。——夜莺
刘黎的手指在“夜莺”两个字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陈锦云以为他没看清，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句“黎叔”。
刘黎没应声，慢慢把纸条折好，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把纸条凑上去。
火苗从纸条一角蹿起来，他的脸在火光里明灭不定。
烧到一半，他把纸条丢进桌下的火盆里，看着最后一点纸灰卷起来，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传纸条的人，长什么样？”
“戴着礼帽和墨镜，看不清脸。” 陈锦云回忆着，眉心微微收拢，“不过看背影，身材很高大壮硕，年龄应该不大。”
刘黎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
他垂下眼皮，没说话。
陈锦云忍不住问：“黎叔，你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可是......”陈锦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语速快了几分，
“他知道我的身份。”
“我负责的是电台，知道我身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如果不是组织内的人，怎么会知道？”
“不清楚。”刘黎摇了摇头，眉头拧得很紧。
夜莺这个代号，他已经一年多没听到了。
他曾数次传出关键情报，将处于危险边缘的组织给拉了回来。
可自从三九年以后，这个夜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自己一度以为对方很可能已经牺牲了。
没想到，这个代号再次出现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惊人的两条情报。
“您说，这个人会不会就是组织上派过来的那名潜伏者？”陈锦云忽然想到什么，声音更低了几分。
“不是。”刘黎回答得很干脆。
“您怎么知道不是？”
刘黎没有解释。
他当然知道不是。
虽然组织上派来的那名潜伏者，他到现在还没接上头。
但夜莺呢？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莫名地知道组织成员的身份了。
当初他通过陆砚秋给组织传递情报，就令自己很是不解。
可是一直没有联系上这个夜莺，答案也就一直无从得知。
他岔开话题：“你今天过来，是不是上级有电报？”
“嗯！”陈锦云点了点头，“上级发来电报，说派来的潜伏者身边并不安全，等到合适时机，他会主动和我们联系。”
“知道了。” 刘黎应了一声，随即把心思收回来，把话题拉回纸条上的内容，
“纸条上说76 号查到了建业里附近有电台信号。”
“我们的电台就在那里。”
“特务之所以没抓你，很可能是还没锁定最终位置，正在对你进行甄别。”
“你过来的时候被跟踪，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您的意思是我们的电台还有机会转移出来？” 陈锦云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担忧，
“那会不会太冒险了？”
“敌人既然发现了那里出现电台信号，附近的特务肯定不会少。”
“如果贸然转移电台，那很可能会惊动那些特务。”
“我建议做好武装接应的准备。”
她这番话说得很急。
电台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要为了搬一台机器把人都搭进去，那就是得不偿失。
“可这是我们唯一一部能直接联系延安的电台，绝不能轻易不能丢弃。”
刘黎断然道，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武装接应的事我来安排。”
“你今天别回去了，等晚上，我让人先去建业里附近探探情况，摸清特务的布防再动手。”
陈锦云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刘黎说的话也对。
一部电台对于地下党来说太过宝贵了，不是说丢就能丢的。
随后两人压低声音，又商量了一些转移电台的细节。
殊不知，就在他们屋顶，陈沐正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
原来他从电影院门口趁乱离开后，仗着对附近巷道的熟悉，绕了两条街，又在另一条弄堂里发现了陈锦云的身影。
他递出去的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太过重要了。
毕竟涉及到几十吨黄金和几百支枪的下落，陈沐实在是不放心。
结果他跟到了这家小饭店，上了房顶，掀开两片瓦，把屋里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没想到竟然听到对方还要取回电台。
这可真是太冒险了。
建业里那里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好，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的感觉，骗不了人。
那里一定埋伏着不少日伪特务。
而地下党的武装力量向来不足。
一旦他们转移电台的过程中，惊动了那些埋伏在周围的特务，后果不敢设想。
到时候不只是电台保不住，去的人多半也返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