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湟秋早,时序甫入七月,西北大地已褪去盛夏苍绿。
河湟的七月,不同于中原盛夏溽热。高原之上,白日烈日灼烤群山,野草漫坡青碧,可山风里依旧带着一股清冽寒气,一旦日头西斜,凉意便顷刻漫上来。
连绵的黄土山峦起伏,湟水在峡谷间曲折奔流,滩地上散布着吐蕃部族的牧帐,远处一座座夯土烽燧静静立在山巅,戍卒的旌旗在长风里来回翻舞。
元符二年宋军曾短暂收复青唐,可未及安抚部族,旋即得而复失,湟州、鄯州再度落入蕃酋之手。自那之后,大宋搁置河湟用兵已有数年,这是元符兵败之后,朝廷第一次决议再度兴兵,重取青唐,朝野与西北边军都十分慎重。
如今湟州尚在青唐蕃部掌控之下,没有作为前沿根基,一切行军、粮运的谋划,都要从头排布。
而今年是大宋出兵的最好时机,自熙宁开边以来,大宋经营熙河数十年,边情复杂,此时的青塘吐蕃内乱不休,酋豪分立、自相攻伐,唃厮啰旧政权分崩离析,早已不复往日强盛。
同样,与大宋为敌的西夏也一直虎视河湟,屡次暗中勾结青唐残部,伺机插手边事,曾在元符年间出手,使得青塘得而复失。
其目的无外乎是借青塘之手控青海、扼湟川,切断大宋熙河防线,威慑秦凤、泾原二路。
此刻,熙州帅府大堂肃穆森严,帐门垂厚棉军幕,隔绝塞外寒风。堂中烛火通明,映照满壁山川舆图,西至青海、北接夏境、南抵洮岷、东连秦陇,关隘河谷、戍寨粮道一一标注,墨迹清晰、脉络分明。
正中坐二人,皆是西北宿将、当世名臣。
左首坐着昔日的大宋边帅章楶,他已年近七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刚毅,额间深刻风霜沟壑,一身紫纹锦制帅袍,腰悬鱼符,气度沉凝如山。
章楶是大宋文转武德表率,多年来久镇泾原、熙河,一生对阵西夏、经营边防线,深谙蕃夏虚实,用兵稳慎持重,最善扼险守御、步步蚕食,是大宋西北屏障之柱石。
此番他以本官兼领熙河路转运司,全盘统筹大军粮草、民夫、转输诸事。
右首坐着王厚,他比章楶年纪要小点,承袭乃父王韶熙河开边之志,熟稔青唐山川部族情势。他坐在帅位之上,身着青绿武官战袍,肩甲利落,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如鹰,常年征战边塞,周身自带杀伐稳重之气。
堂下站着数名河湟将领、机宜官,屏息垂首,无一人敢出声,满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以及窗外穿堂而过的朔风呜咽之声。
大战未启,肃杀之气已笼罩整座帅府。
章楶望着眼前的地图,缓缓开口,“元符之役,我军虽一度入青唐,然根基不稳,湟州未固守,大军一撤,诸蕃酋豪便复叛。此番乃是元符三年之后,我朝首度再伐青唐,湟州尚在敌手,不可再犯孤军深入的旧错。”
坐在对面的王厚想起那次战役,眼里露出一丝寒芒,重重的说道,“章公所言,正是我日夜思虑的症结。先前元符旧败,病根便是急于直扑青唐主城,沿途要害城池不曾稳固,后路粮道无屏障。”
“如今湟州为贼所据,若我大军径直西进,一旦湟州蕃兵抄我后路,粮运断绝,全军便陷危局。”
吃一堑长一智,当年失败,使得他被贬官,前途黯淡,如今官家起用,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堂下站立的机宜、亲将们全都屏息凝神,静静听着二人筹谋。
王厚站起身,指着图上徐徐划出进军方略:“此番用兵,当分两步走。第一步,先取湟州。湟州控扼湟水河谷,是入青唐的门户,必须先行拿下。”
“我拟遣前军精骑,自熙河出境,沿洮水西进,突袭湟州外围的蕃部堡寨,剪除羽翼,而后合兵合围湟州,一举克城。拿下湟州,方能在此设立前方大本营、囤积粮草,以此为根基,再图宗哥、青唐诸城。”
“第二步,待湟州底定,修缮城防、安抚降附蕃民之后,再分兵沿湟水北上,进逼宗哥川,攻打小陇拶主力,最后直抵青唐城。万不可跳过湟州,直接远袭青唐,重蹈元符覆辙。”
章楶缓缓抚须,目露赞许之色,“这排布稳妥,只是难题在于,大军未得湟州作为前沿仓城,粮草只能自熙州、洮州起运,一路穿越山谷险道,山道狭窄,河谷多蕃人小股游骑,极易遭劫掠。”
但这难不倒章楶,再难还能比执掌十几万西军难不成?
“我已有筹划:征调沿河厢军与民夫,分段开辟山间便道,在大军行进路线上,每隔二十里临时设立转输粮台。军粮以粟米、炒面、风干肉为主,便于长途驮运,以牦牛、民畜驮载。”
“每一处粮台,皆派驻甲兵护卫,再遣多队游骑斥候,沿粮道山谷来回巡哨,清剿散蕃,护持运粮队伍。”
“待攻克湟州,立刻将后方粮草大量移入湟州城内仓储,把湟州打造为全军的总粮库。后方熙州,则作为根本大仓,源源不断向前输送补给。”
王厚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谈及西夏这个最大隐患:“大军尽数向西攻打湟州,西北边境便会空虚。夏人一直觊觎河湟,一旦听闻我军出兵,必会出兵南下,从边境隘口入内,或是直接出兵援助青唐蕃酋,或是袭扰我熙河边境堡寨,牵制我军兵力。若是夏兵大举南下,此战便会腹背受敌。”
章楶眸光一沉,“夏人向来见利而动,只要有隙便会寻机插手。我西征主力不可分兵北御西夏,一旦分兵,攻打湟州的兵力不足,战事拖延,变数更多。”
“最好的法子,便是另遣一支劲旅,在夏国东南边境耀兵,牵制西夏主力,使其不敢南出。”
王厚目光一亮,笑道,“章公与我见解相同,我也是如此认为,如今泾原路都总管为折可适,我与他本是旧交,昔年他也是章公帐下大将。”
“我即刻修书遣使,快马递送府州,请折可适命人统领一部兵马,开赴夏境边界,列阵巡边,陈兵示威。不必与夏人开战,只需要大整甲仗、旌旗,在边境要塞屯兵,制造即将入夏讨伐的声势。”
“西贼见东南边境重兵压境,必定不敢轻易抽调大军南下援助青唐。只要夏人按兵不动,我军便可专心攻取湟州、平定河湟。”
“且此等境况,夏人定不敢主动来攻!”
章楶也深知西夏内部的境况,抚掌颔首:“西贼内部方稳,定不敢与我大宋交战。如此一来,不动西征一兵一卒,借泾原路兵马震慑西夏,令其自顾不暇,无法驰援青唐叛蕃。”
“此事,我等当上书朝廷,同时,请朝廷援驰人手,以备边情。”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这事大宋,章楶可不敢这么搞,尤其是要让泾原路的西军出马,更是重中之重。
他们必须事先知会朝廷,不能先斩后奏。
左右出兵得等到八九月秋收过后,时间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