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都钻进废弃矿道里了,怎么办?”尖刀排的排长猫着腰跑过来,脸上满是被硝烟熏出来的黑灰。
马营长站在战车旁,思索片刻:“停止射击。给上级发报,看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我们的电台被干扰了,被压得什么都听不到。”
他转过身,一巴掌拍在车厢钢板上,“周建平,把你他妈的设备给老子关了!”
老周推开车厢门,从兜里摸出烟包,叼了一根。他回头一看,车厢的双层钢板抗住了扫射,但嵌了几十发弹头。
“你们运气好,”马营长指着西侧,“对面要抓活的,RPG扛在肩上没打出来。”
老周嘿嘿一笑,把机柜电源开关一拧到底。刺耳的白噪声戛然而止,短波频道骤然安静下来。
通信恢复后的第一件事,是向军区发报:伏击已破,残敌被围于采石场北侧矿坑巷道,请求指示。
回电很快:尽量抓活的,最高优先级。
劝降喊话由懂俄语的参谋负责,他举着铁皮喇叭筒,用俄语念了一份简短的劝降书。
大意是:你们已经被包围,继续抵抗没有意义。放下武器走出来,我们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提供医疗救治。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参谋喊了三遍,矿道里一片死寂。
沉默持续了二十多分钟,作战营已经在矿道口重新布置了交叉火力。迫击炮虽然撤了,但缴获的RPG正好对着巷道口。
对方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又有伤员,沉默得越久、选择的馀地越小。
几分钟后,矿道里响起争吵声,语调很激烈。然后是一声枪响,不是冲锋枪而是手枪,对方的指挥官做出了选择。
沾着硝烟的白色斗篷从坑道里伸出来,左右摇了摇。
“不要开枪,有伤员。”瓦西里用俄语喊了一声。
最终战果很快统计出来:特战分队十八人,当场击毙十一人,重伤两人,被俘五人。
我方无一伤亡————也不对,尖刀排一名战士跑得太快,把脚扭伤了。
马营长看了眼战果统计表,又看看布满弹痕的电子战车,说:“报上去吧。”
收到战斗结果,李卫东终于放松下来,身体后仰靠着椅背。
他没有立功的兴奋感,因为他没有开枪、没有冲锋、没有面对面的看到敌人。他坐在后方,听了几小时电磁噪音,想象着前线的战况。
反特战斗,连最低烈度的战斗都算不上。对方死了人、丢了装备,只能把苦果咽下去,把爪子收回去默默舔伤口。
但对他们而言,这份战果振奋士气、鼓舞人心的作用十分重大。
按条例,参加战斗的作战营拿大头,那是冒着枪林弹雨换的。李卫东他们这帮搞技侦的,整天跟信号打交道,拿得太高作战单位有意见。
最后,技侦单元拿集体荣誉,基本都是三等功;诱饵任务人员按战斗岗位评定,有二等功、也有三等功。扭伤脚的那位算轻伤,不影响评功,就是回去要被战友笑好几天。
李卫东和龚师傅有突出贡献,给了个人嘉奖。
他也没什么不满,毕竟人家冒着生命危险。个人军功多一个不会被提拔、少一个不会被打压,这份嘉奖足够他把代理两个字去掉。
战斗结束没几天,军区报纸发了长篇通信:XXX的忠诚卫士智破敌特。
俘虏人员没在辽沉滞留,直接被押送四九城;战场上缴获武器装备,连夜送到研究所进行拆解研究、逆向工程。
之前搞得他们疑神疑鬼的可疑信号,也被顺藤摸瓜找了出来。自动发报机藏在地窖里、天线隐藏在烟囱上,相关部门一举铲除了盘踞多年的敌特暗线。
舆论战更是打得火热,毕竟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对方抵赖。相关负责人事后被调回国内,入住捷尔任斯基广场包吃包住,他需要为自己的决策买单。
李卫东不关心这些事,离他太远了,还不如申请探亲假。老妈在信里说,家里的酸菜都腌好了。
按照规定,未婚干部两年休一次,严格算起来,他的年限还不够。但主任看看他的申请,又考虑到这段时间的工作内容,还是在批准栏签了字。
探亲假20天,加之往返路程,差不多一个月。如果有任务,就得立刻返回,事后不存在补假的说法。
但李卫东觉得不可能。今年10月,五常席位都恢复了,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与其担忧双方打起来,不如找机会尝尝真正的五常大米。
他去了趟小卖部,给家里人带点东西。几瓶北大仓、一双棉鞋、肥皂、罐头和烟之类的。
郝冬梅忍不住问,“你提干的事还没跟他们说?”
“今年得说了。”李卫东叹了口气,“唉,还不知道回去睡哪儿呢。”
“挤挤总会有位置吧。”
“谁知道呢,你等我一下。”李卫东回了趟宿舍,给郝冬梅拿了一些奶糖,“你拿去吃吧。”
“我现在客人少,平时也不用接待,别跟我客气了。”他说着,把奶糖塞到郝冬梅手里。
“周蓉怎么说,要帮忙送东西吗?我保证这次不问他爹要钱。”
郝冬梅知道大团结的事,忍不住笑出声,“她说她自己有法子。”
“不会是找她哥吧?”
郝冬梅摇摇头,“我问过,周秉义说刚晋升就请假影响不好。”
技侦科刚刚立了功,请个假没什么事,别人也不会说什么闲话。可周秉义的情况完全不同,首长还指望着他写稿子呢。
“官迷。”李卫东吐槽了一句,“行了,明天我自己去火车站,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糖葫芦。”
他回去收拾行李,没带那套新衣服,而是选了洗过多次的干部装。团里发的羊皮大衣也带着,路上当被子用。
到了火车站,李卫东瞬间警剔起来。这年头别看买票困难,但月台没有管理,谁都能来。火车站上的流窜分子非常多,稍不注意就会丢东西。
踏踏踏————他听见有人靠近,猛地扭腰。
”周蓉吓了一跳。
“是你?”李卫东微微皱眉,盯着她,“你来这里干什么?怎么,后悔了?想让我给你捎东西?”
“谁稀罕。”周蓉提起自己的箱子,说:“我回家过年,不行吗?”
“你可以请假回去?”
周蓉扬起修长的脖颈,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正式介绍一下,我现在是红星小学教导主任!”
“你,主任?”李卫东忍不住笑出声,“高中都没读完,跟个小学生似的。”
“瞧不起谁啊?我跟你说,我现在可是教程、管理一肩挑。”
“行,主任同志。”他看看周围,好奇道:“没人来送你?你该不会是偷偷逃出来的吧?”
“你!”周蓉气呼呼的摸着口袋,把一张介绍信拍在他手上,“好好看看!”
“你哥呢?”
“别提他了。”周蓉踢走脚边的小石头,“周秉义这阵子天天说忙,我想找都找不到。”
“他确实很忙。”李卫东心里一乐。
这犊子不服气,拼了命想往上走。可他也不想想,刚提上去没几天,哪儿有位置给他0
“你不是也在师部吗?你怎么能回家。”
“那能一样吗?我现在动不了,怎么都要熬几年。”他抬起眉梢,接着说:“你哥不行,他得努力表现,才能接着往上走。”
“吹牛。”周蓉还是不相信,李卫东能把她哥比下去,“我跟你说,我哥准备去连队,还是冬梅姐给劝住了。”
“为啥?”
“他想下去当教导员。”周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冬梅姐说,从师部到连队容易,再想回来就难了。”
“除非啊,有贵人提携。”说罢,她一双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李卫东。
“你这什么眼神?我可是一步一个脚印。”反正要等车,李卫东闲着没事,跟她扯了起来。
他发现周蓉不提蔡晓光,忍不住问:“蔡晓光怎么样?”
“他日子不好过。”周蓉脸色一暗,“他爹遇到些事,他自己从宣传主任变成了普通工人,被调到外县分厂。”
“其实还可以。”李卫东没有取笑他的意思,“以前有以前的活法,现在有现在的活法。”
“你看你冬梅姐,现在不也挺好的吗?”
周蓉叹了口气,朋友们境遇变化之快,让她都无法接受。
“你弟弟有影响吗?”
“周秉昆?信里没说。”她摇摇头,“我都没受影响,他怎么会。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卫东微微皱眉,“我哥是蔡晓光介绍进厂的,前脚刚转一级工,后脚就被拉去问话了。”
“不过他是普通工人,没啥事。就是他们厂长怕惹麻烦,把他闲置了。”
“这犊子八成得罪人了,他自己还不知道。”李卫东打量着周蓉,轻轻咂嘴。
“你瞅啥?”
“我觉得你碰上我,算你命好。”
周蓉脸色微红,呸了一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是真的。”李卫东给她算帐,“要是没有我写举报信,你就会上当受骗。”
“你上当受骗就会去贵州私奔,你私奔你妈就会被气死。说不定这会儿,孩子都有俩了。”
“李卫东!”周蓉握紧拳头,恨不得缝上他这张臭嘴,“你再提、再提————”
她实在没有什么办法,眼中含泪说:“我就哭给你看!”
“光天化日之下,你不嫌丢人就哭。”李卫东耸耸肩,话锋一转:“硬座。”
李卫东拿着她的票,忍不住摇头:“就你这小身板,上去还不被挤碎。”
“没硬卧。”
“算了,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给你买。”李卫东伸手说,“别愣着,钱给我。”
“太贵了,十几块呢。”周蓉扣着衣角,“我钱不够。”
“你把钱寄回去了?”
“没。学校里有些学生生活困难,我补贴他们了。”
李卫东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啧啧,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算你欠我的,回去记得找你妈要钱。老太太不讲究吃不讲究穿,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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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就不会让周秉义帮你买票吗?”
他找售票员把硬座退了,拿着自己的军官证,给周蓉买了一张下铺。不是没有票,而是售票员要预留一部分,以应对这种情况。
把票递给周蓉,李卫东看看手表,说:“走吧,火车快到站了。”
下午的火车,晚上睡一觉,早晨刚好到吉春。周蓉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胆气弱了很多。
“怎么,这可不象你。十几块钱,就不敢说话了。”
“我会还你的。”周蓉咬着牙。
“没事,我可以找你爸要。看得出来,他是个要脸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今年会回来?”
“你猜?”李卫东懒得逗她,说出自己的理由:“你跟你爸回家过年,就算小团圆。
周秉义是怎么糊弄他的?”
“他说请不了假,要值班。”
李卫东笑了一声,“什么破理由。你爸最好不要知道我跟他一个单位,否则他肯定挨骂。”
他提干没两年,但周秉义实打实两年多了,完全能请假。
这犊子爱惜羽毛爱惜得紧,生怕给别人留下把柄。
相比硬座大家一拥而上,跟打仗似的抢座、占座。硬卧的秩序要好得多,按照票号每人一个床位,不许共用。
至于软卧,抱歉,那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级别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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