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没有开。
陆寻在城门前站了一刻钟,守卫才慢悠悠地从城墙垛口后面探出头来。他看了陆寻一眼,语气比刚才更加不耐烦:“城主说了,不见。”
陆寻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你没有把我的话带到。”
守卫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他确实没有把那个标记的事情禀报上去——一个外地人拿个破笔记本就想见城主,这种事情要是天天禀报,他就不用干别的事了。
“带了。”守卫嘴硬,“城主就是不见。你能怎么着?”
陆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守卫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一声,继续踱步巡逻。
陆寻没有走远。他走到难民营边缘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在一块黑色的火山岩上坐了下来。林小满走到他身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继续争取,只是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起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难民区。
沉默了一会儿,林小满开口了:“我去那边看看。”她指了指难民区深处。
陆寻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林小满站起身,背起自己的背包,向难民区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外围的难民虽然穷困潦倒,但至少还能搭建棚屋,还能聚集在一起互相照应。而深处的那些人,连搭建棚屋的力气和材料都没有了。他们只是蜷缩在角落里,裹着破旧的毯子,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半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几乎要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一个老人靠在一堵坍塌了一半的矮墙上,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出血。他的身旁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林小满在他面前蹲下,拿出水壶,往碗里倒了半碗水。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聚焦在林小满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谢……谢……”
林小满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在一个棚屋前停了下来。棚屋是用几块木板和一张破油布搭成的,歪歪扭扭的,随时可能倒塌。棚屋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一岁的婴儿。婴儿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用炭笔在皮肤上画出来的线条。他微张着嘴,发出微弱的哭声——那哭声不像是一个婴儿的啼哭,更像是小猫的呜咽,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母亲低着头,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的眼眶凹陷,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但她依然在哼着,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安抚自己的孩子。
林小满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干粮,又拿出水壶。她没有直接把干粮递给那位母亲,而是将干粮掰成小块,放进水壶的盖子里,倒了一点水,用手指将干粮泡软,捣成糊状。然后她将那个 makeshift 的小碗递到母亲面前。
“喂给他试试。”她说。
母亲抬起头,看着林小满,又看了看那个装着糊状食物的小碗。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小碗,然后用一根手指蘸了一点糊状物,小心翼翼地抹在婴儿的嘴唇上。
婴儿的舌头本能地伸了出来,舔了舔嘴唇上的食物。然后他停止了哭泣,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寻找更多。
母亲又蘸了一点,喂进他的嘴里。这一次,婴儿含住了她的手指,用力地吮吸着。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婴儿褴褛的襁褓上。她一边喂,一边不停地重复着两个字:“谢谢……谢谢……谢谢……”
林小满没有打扰她。她将剩下的干粮和水壶放在母亲身边的地上,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包越来越轻了。每遇到一个孩子,她就蹲下来,将一块干粮递到他们手中。她不说话,只是蹲下来,把食物递过去,然后轻轻摸摸他们的头,或者对他们笑一笑。有的孩子接过食物后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有的孩子先跑回去给自己的父母或祖父母,把食物塞到大人手里,然后才回来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还有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接过干粮后没有吃,而是捧在手心里,仰着头问林小满:“姐姐,你是神仙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着,说:“不是。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干粮,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又问:“那你去哪里呀?”
“去那座城里。”林小满指了指火山城的方向。
小女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那座城不好。他们不让我们进去。我爹说,城里的人都是坏蛋。”
林小满没有接话。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包已经空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到一个棚屋前,看到里面躺着一个生病的中年人,额头滚烫,嘴唇干裂,显然是发烧了。她从急救箱里取出退烧的药片,又倒了一些水,喂他服下。中年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是谁。他的呼吸依然粗重,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林小满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然滚烫,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她将剩下的药片放在他枕边,用一块石头压住,以防被风吹走。
她又走到另一个棚屋前,看到一个老妇人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她摸了摸老妇人的额头,没有发烧,但身体冰凉。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老妇人身上。老妇人睁开眼睛,用浑浊的目光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却握得很紧。
林小满没有抽回手。她就那样蹲着,让老妇人握着她的手,直到老妇人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才轻轻抽出手,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外套没有了,背包空了,水壶也见了底。但她没有后悔。她穿过一片又一片棚屋,走过一个又一个蜷缩的身影,直到她走到难民区的另一端,再也走不动了。
她站在一块隆起的黑色岩石上,望着脚下这片密密麻麻的难民区。从高处看,那些棚屋和帐篷像是一片灰色的苔藓,附着在大地上,脆弱而顽强。她看到炊烟从某个棚屋中升起——有人在生火做饭,用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燃料。她听到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呵斥声,听到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祈祷。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到陆寻身边。她的背包空了,外套没有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陆寻没有问她做了什么,也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休息一下。”
林小满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一块温热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陆寻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为她挡住从难民区方向吹来的风。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睁开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难民区,目光平静而深远。那些棚屋和帐篷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她忽然觉得,这些人和西大陆那些曾经在铁狼帮统治下挣扎求生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陆寻的目光移向城门。那扇黑色的火山岩大门厚重而坚实,门口站着四个穿着黑色皮甲的守卫,手里握着长矛。他们的装备算不上精良,但比起城外这些瘦骨嶙峋的难民,已经算是武装到牙齿了。他们的目光冷漠地扫视着城外的难民区,像是在巡视一群与自己无关的生物。
陆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火山灰,向城门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加沉稳。
他走到城门前,在距离守卫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为首的守卫注意到了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着整洁,背着行囊,不像难民,也不像商人。守卫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外地人?”守卫问,语气中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轻蔑,“来火山城干什么?”
“想进城。”陆寻说。
守卫嗤笑了一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下巴指了指城外的难民区——那片密密麻麻的棚屋和帐篷,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那些瘦骨嶙峋的儿童。
“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吗?”守卫说,“他们都想进城。你觉得自己比他们特殊在哪?”
陆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守卫,目光平静而沉稳。
守卫等了几秒钟,见他没有回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没话说了?那就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儿碍事。”
陆寻依然没有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守卫的耳中。
“我能解决你们的问题。”
守卫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陆寻。这个外地人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吹牛,也不像是在乞求。他说话的方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守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什么问题?”
陆寻的目光越过守卫的肩膀,望向那扇紧闭的黑色城门,又望向城墙上方那些巡逻的身影,最后落回到守卫的脸上。
“城外这些人。”他说,“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守卫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转过头,和旁边的另一个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陆寻,语气中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警惕:“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寻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
城门上方,一个身影匆匆走过——是刚才去禀报的那个守卫。他趴在城墙垛口上,朝下面喊了一声:“老大说了,带他上去!”
为首的守卫抬起头,看了看城墙上的同伴,又看了看陆寻。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没想到这个外地人真的能引起上面的注意。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跟我来。”
陆寻跟在他身后,向城门侧面的一扇小门走去。那扇小门隐藏在城墙的阴影中,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守卫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推开门,侧身让陆寻进去。
陆寻跨过门槛,走进了城门内部。身后,那扇小门被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幽暗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