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余左手解封的当天,灰域外围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不是焚天殿残兵,不是放逐之地的罪人探子,是枯骨城的散修。
七支探宝队伍,加起来近两百人,全挤在灰域边界外三十里的枯木林里。
领头的是个独眼老散修,金身境巅峰,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绿碎片。
“苏公子!时族古钟的碎片!老朽在雪原边上捡到的!”独眼老散修举着碎片朝塔顶喊,“听说灰域愿以等值灵材换,五枚火髓晶——不,三枚就行!”
苏余从塔顶掠下,落在枯木林边缘。
左手五指活动自如,掌心封印稳固如初。
他接过碎片掂了掂,铜绿覆盖下隐约可见灰金色钟体纹路。
碎片入手瞬间,识海中的断命符猛然震动——不是警告,是共鸣。
“不是赝品。”他将碎片翻过来,钟体断口处残留着极细微的时间刻痕,“你在雪原哪个位置捡到的?”
“雪原东边,靠近放逐之地入口三十里的冰谷里。那边最近地动,震出来不少碎片。小的只捡到这一块,别人捡了更多——听说枯骨城黑市已经炒到十枚紫晶一片了。”
苏余将碎片收起,让萧逸取五枚火髓晶交给老散修:“继续捡。有多少换多少。顺便帮我传个话——灰域收购所有时族古钟碎片,一片换五枚火髓晶。不分品相,不分大小。”
消息传回枯骨城只用了半天。
第二天清晨,灰域边界外排起了长队。
散修、小宗门弟子、甚至森罗商会的探子都混在队伍里,每人手里都捧着或大或小的铜绿碎片。
萧逸在边界处临时支了张桌子,带着三个灰域精锐负责验货,火髓晶从库房里一箱箱往外搬。
灵薇站在塔基处,黑雾翻涌:“你在撒网。”
“撒网。放逐之地三天后开拔,罪城里九十七个罪人血脉等着我上门收账。他们的战力我不摸底,但钟碎片能摸。”苏余将老散修那块碎片放在塔心阵眼上,灰金色阵纹和碎片上的刻痕同时亮起,“刻度钟的器灵说过,钟身真身在罪城深处。这些碎片是真身上震下来的——地震不是天灾,是钟身自己在动。它在召唤碎片,碎片之间能互相感应。我把碎片收齐,等于在进罪城前拿到一张内部地图。”
“碎片能拼出地图?”
“不止。碎片上残留着时族祭司的临终回响。你把阵眼稳住,我读取这块钟顶碎片,看看里面留了什么。”
灵薇将虚无刃插入阵眼旁,虚无法则配合时之塔阵基双重镇压阵中波动。
苏余盘膝坐下,右手按在碎片上,眉心十字印记和碎片上的刻痕同频共振。
碎片中的回响不像上次读取残响时那样暴烈。
铜绿层层剥落,灰金色钟体露出,断口处浮出一缕极细的金色光丝——不是时气,是记忆残片。
时族最后一位祭司封在钟顶碎片中的临终遗言。
画面浮现在他识海里。
一位白发苍苍的时族老祭司跪在刻度钟顶,双手按在钟壁上,口中念的不是咒文,是账本。
时族万年契约的每一笔收支被他一一报出,声音沙哑却平稳:
“时无极借天道三千道藏,已还两千九百八十一道,欠十九道。”
“时青冥预支寿元十万载,已还九万八千载,欠两千载。”
“时青天透支时痕三万枚,已还零。”
“末代刻血继承人预支——”
念到这里,老祭司忽然咳出一口黑血。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蛛网般的灰色纹路正从指尖向上蔓延,和苏余左手的负荷回冲一模一样。
“预支额度已满。第三道本源无法以时气催生。”老祭司用最后的力气在钟壁上刻下一行字,“第三本源,非物非气,乃承债者之‘愿力’所凝。愿力越强,本源越坚。愿力耗尽——契约反噬,钟碎人亡。”
老祭司的手从钟壁上滑落,瞳孔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
他的身体在钟顶上风化,只留一件空荡荡的祭司袍,袍角压在钟壁刻痕上,像是替后人盖了个印。
苏余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掌心那枚封印印记。
愿力——不是灵力,不是时间之力,不是时气。
是“不愿死的执念”。
他每一次主动燃寿换战力、每一次顶着契约扣命不肯跪下、每一次左手僵了用右手打、右手伤了用命扛——所有这些不肯认输的瞬间,都是愿力。
“所以我越是不想死,第三道本源就越完整?”他喃喃自语。
灵薇的声音从塔心门外传来:“你总结得很准。祭司说的愿力,就是你每天扣命时还在骂伪神的那口气。”
正午,萧逸那边验货的桌子被人掀了。
不是散修,不是森罗商会的探子,是三个身穿罪城黑袍的年轻人。
为首的剃着光头,脑门上刻着放逐者断剑图腾,手里攥着一把钟体碎片——至少十几片,但他没打算换火髓晶。
他攥着碎片站在桌前,盯着塔顶的苏余。
“你就是刻血继承人?”光头的眼神像在审视货物,“听说你在收钟碎片。我们不要火髓晶。我们要你手里的王令。”
萧逸飞剑出鞘一寸。
苏余从塔顶掠下,落在桌前,右臂锁链垂在身侧。
他打量光头片刻,目光落在那把碎片上——钟腹碎片,内部还封着一缕未散的时气。
“放逐之地的罪人血脉,什么时候有资格跟刻血继承人谈条件了?”
光头冷笑:“罪人血脉?那是时族万年前的叫法。我们在罪城活了一万年,靠自己活下来的,不欠时族什么。你要这些碎片——就拿王令换。王令归我,罪城开门迎你。不换——我当着你的面把这些碎片捏碎,你拼地图拼个残缺版。”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算账。时族欠我们一万年的放逐——这账,也该还了。”光头手上用力,掌中一枚碎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苏余抬手。
时间静止。
方圆三丈内时间流速归零,光头手上捏碎的动作定格在半空。
苏余走到他面前,掰开他的手指,将十几枚碎片一枚枚捡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又顺手把他脑门上的断剑图腾用时间加速风化了一层皮。
静止解除。
光头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和脑门上火辣辣的图腾伤疤,脸色骤变。
身后两个罪城黑袍同时拔刀。
苏余没给他们拔刀的机会。
右臂锁链甩出,链身上的刻度纹路在触及黑袍的瞬间激活——不是攻击,是查封。
放逐者王令从他怀中飞出,令牌上的断剑图腾和黑袍上的罪人印记产生强制共鸣。
两个黑袍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你们刚才说——不欠时族什么?”苏余收回锁链,把玩着刚到手的钟腹碎片,“万年前你们的先祖出卖时族秘境位置,天道顺着口子攻进来,时族覆灭。这笔账你们不认,我替你们记着。钟碎片你们想捏碎——碎一片,我多取一道血脉本源。正好,我还差九十七道就能凑够一万枚时痕。”
光头捂着额头的伤,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血脉里有本源?”
“刻度钟器灵说的。罪人先祖被天道植入时间本源作为出卖同族的酬劳,世代遗传。杀一人炼一枚时痕。这是你们欠的债——利息我自己收,本金谁也别想赖。”苏余蹲下身,“回去告诉罪城其他人——三天后我亲自上门。愿意主动献本源的,王令在,保你们不死。不愿意的——钟碎片能拼地图,也能拼棺材。”
光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晚,苏余将收购的钟碎片逐一拼接。
塔心阵眼上,巴掌大的碎片一片片嵌合,铜绿被断命符的“续”字之力修复,灰金色钟体纹路重新连成一片。
七十三枚碎片拼出刻度钟的钟腹部位,钟腹上刻着一副缩小版的罪城地图——九十七座石塔排列成环形,圆心处正是器灵所说的源液封存之地。
但地图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不是时族祭司刻的,是后来者用剑气硬生生刻上去的。
笔迹锋利如刀:
“镜像已至。源液只够一人取。速来。”
署名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灵族印记——和灵薇下颌处那枚一模一样。
灵薇盯着那枚印记,黑雾翻涌半晌,说出一个名字:“灵千语。我母亲的妹妹。当年随放逐队伍一同被流放至罪城,本应死于万年封印中。这行字是最近刻的——剑气还在,不超过三天。”
“你姨母还活着?”
“活着。而且已经知道你要去取源液。镜像也在罪城,她也知道。”灵薇抬起头,虚无刃自行出鞘三寸,“她说源液只够一人取——也就是说,你和我得抢在镜像之前,找到她。”
苏余将钟碎片拼成的罪城地图拓印在刻度罗盘上,罗盘指针锁定放逐之地入口。
他看了眼自己左手——掌心封印还差最后一天巩固期。
再过一天,左手就能完全恢复战力。
“三天。罪城开门,镜像抢源液,你姨母还活着,九十七个罪人血脉等着收账——够我忙三天了。”他将时之剑扛在肩上,大步走向塔底传送阵,“明天左手能动,后天开拔雪原。让罪城的人趁今晚抓紧想清楚——是主动还债,还是等我来收。”
夜空中,天道之眼裂缝深处那尊镜像同时转身,掌心也有一枚和苏余相似的封印印记正在解除。
放逐之地的冰原上,一左一右两道传送阵的光芒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