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看纸,长街看人。
陈良掀帘进了后堂,将文册搁在案角,低声道:
“尚书大人,卫大人,周起在武库司耳房里待了一盏茶工夫,临走时,往严郎中袖口里偷偷塞了样东西。”
宋泰瞪起眼来:“塞了啥?看真切了没?”
“塞的啥下官没瞧见,就瞧见折了两道,窄窄一条,是张黄麻纸。”陈良垂手道,
“跟咱部里的账册一个色,离得远,瞧着就跟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似的。”
卫琮搁下叠好的帕子:“在哪儿塞的?”
“出了耳房,在台阶底下临走那一下。”
陈良把西厢那一趟从头学了一遍,从周起在窗外喊的两嗓子,到严必信出门时怀里多出的一块鼓囊,一样没漏。
“他俩在耳房里关着门,里头的话下官听不着。可严郎中出来时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口口声声要摆酒赔罪。下官在部里这些年,从没见严郎中把哪个外镇武将送到台阶底下过。往日便是各镇的参将、游击来武库司,他也只立在门槛里头拱拱手,今日倒比迎候尚书大人还殷勤三分。”
宋泰哼了一声。
陈良往前凑了凑,把嗓子压得又低又哑:
“临走塞纸那一下,周起拍着严郎中的手背,叮嘱了一句‘莫叫人瞧见’。他嗓子压是压了,可下官立在廊柱边上,听了个一字不漏。”
宋泰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晃:
“好个小滑头,他是成心嘞!哪有当着人面偷偷塞东西嘞?真要塞,耳房里头关着门,啥不能塞?偏要出了门,下了台阶,当着一廊子嘞眼睛塞!他这是塞给严必信嘞?他是塞给本官瞧哩!”
卫琮把帕子收进袖里,淡声道:
“尚书大人看得分明。正因是做戏,才不必理会。”
宋泰侧过头:“不理会?”
“从雁雍到京城这一路,本官是看着他走过来的。”卫琮缓声道,
“周起这人最拿手的便是虚虚实实。今日这张纸,大人看见了,便是他要大人看见。大人若把严郎中叫来问话,便是照着他的戏本走了。他要的就是大人动,大人不动,这张纸便只是一张纸。”
宋泰捻了捻胡须,哼道:
“是这么个理儿。他在堂上叫本官拿呈文噎了一回,罗承义又叫本官拨走了,心里头憋着火哩,总得找补回来。塞张纸离间离间,叫本官跟手底下嘞郎中生分,他好搁一边儿看热闹。”
“离间二字,大人看得准。”卫琮微微一笑。
陈良张了张嘴,又道:
“还有一桩。下官从外间书吏嘴里问出来,严郎中今早一进衙门就叫人把耳房收拾出来,热茶沏了两回,凉了再换。周起进西厢,是奔着现成的热茶去的。”
卫琮眉梢微动:“一早就沏了茶?”
“书吏说的,错不了。”
宋泰没吭声。
嘴上才顺着卫琮说了离间,他的眼皮却沉沉压了下来。
黄麻纸。
武库司这些年的账,哪一页不是黄麻纸写的,哪一页不是从严必信手里过的?
周起那本账是虚是实倒在其次。真要对起账来,头一个揪出来的,是过账的人。
严必信自己心里有数。
要不然,他几时把一个外镇千户送到过台阶底下?
那是怕。
怕本官,他就得靠着本官。
怕周起,他就得往周起那头躲。
偏偏他亲家方子虚就躺在周府里,眼看要醒,那头的门是开着的。
只是怕,本官还拉得回来。
可那热茶,是一早备下的。
“陈良。”
“下官在。”
宋泰盯着案角的文册,沉声道:
“去知会严必信一声,下了衙,到府里见本官。别声张。”
卫琮颔了颔首:“大人既要敲打敲打,见见也好。”
“是。”陈良退出了后堂。
卫琮也起身告辞。
后堂里只剩下宋泰一人。
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叫住门外的书吏:
“去武库司,把云州那宗卷调出来。张靖案嘞呈文,连着武库司云州这几年嘞底账,一并搬到后堂来,今日就要。”
书吏应了一声要走,宋泰又道:
“严郎中那头不用知会,叫堂上嘞人直接去架阁库搬。”
……
周起出了兵部大门,罗承义牵着两匹马从拴马桩旁迎上来。
周起接过流沙的缰绳,顺着高墙根往南走:
“牵着走走。”
身后下马牌前,又一顶官轿落了地。
走出去一箭地,周起偏过头道:
“恭喜了,罗千户,你升官了。”
罗承义牵着马跟在侧后:
“大人说笑,标下如今只是个总旗。”
“兵部堂上刚议定的,可不是老子拿你寻开心。”周起笑道,
“搠杀叛首陆勋,活捉耿绍宗,宋尚书夸你临阵果决,是个好把式。按朝廷赏格破格升授,实授正五品千户。题本今日就拟,尚书大人亲口拍的板。”
罗承义脚步慢了慢:
“标下连百户都没当过,一步跨到五品?”
“宋尚书大方,一步就给你跨过去了。”周起挑了挑眉,
“等这道题本批下来,你跟老子可就平起平坐了。”
罗承义怔了一下,抬眼道:
“王府不是保举大人升任苍牙卫指挥使么?”
“设卫保举那一节,宫里头压着没批,卡住了。”周起掸了掸袖口,
“宫里不松口,老子就还只是云州卫的千户。大宁朝没有千户给千户当亲兵牵马的规矩,你若是领了这顶乌纱,便不能再留在老子身边了。”
罗承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那标下去哪儿?”
“宋尚书替你挑好了地方。”周起望着前头的御道,
“调去左路军狼河卫,一所上千号兵马归你管,去了就是实打实的一所正印。”
狼河卫是个什么火坑,周起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在堂上拿陛见的差事挡了一回,原就没打算真把人送进虎口。
只是这汉子是刚从雁雍拨过来的,一路还没经过事,他倒要借宋泰递过来的这顶乌纱瞧一瞧,这人心里装的到底是正五品的前程,还是他周起。
周起停住脚步,侧身看向罗承义:
“等面了圣交割完差事,你就得去狼河卫走马上任,领了告身就能动身。”
话音刚落,罗承义把缰绳往腕上一挽,抱拳躬身道:
“标下不去狼河卫。”
周起挑了挑眉:
“不去?按咱们大宁的例,你若是不去赴任,想留在老子身边,那就得自认无统兵之能,辞了这千户,照品级找兵部换一笔赏银,往后还得跟在老子马后头当个总旗。”
大宁军制,边军卒伍立下大功,有愿升和愿赏两条路。
凡自忖管不得兵马,或是恋着旧营不愿外调赴任的,准其具结辞去实职,由兵部按应升品级折发赏银。
周起拍了拍流沙的脖颈,眯眼看着他:
“一边是正五品的实授千户,管着一千多号人马,旁人拿命拼一辈子都未必摸得着门槛。一边是留在老子身边,眼下连个准信儿都没有,接着当个护卫总旗。这功劳是你自己提着枪拼出来的,你想清楚了?”
“标下用不着想。”罗承义抬起头,
“标下在雁门卫当过差,在王府也待过。有些将军坐着大帐,喝着热茶,算计的都是怎么拿底下弟兄的人头去换自个儿的官帽。大人不一样。”
他望着周起,朗声道:
“大人是真敢上阵杀敌,砍天狼人脑袋的英雄。这一路走来标下都瞧在眼里,您是真把底下人当自家兄弟,弟兄们跟在您身边,个个心里头热乎,豁出命也乐意。说句实在话,标下是实在羡慕您手底下的兵。标下不要千户,也不要赏银,只要大人肯留,标下愿意一辈子鞍前马后,跟着大人!”
周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地仰头大笑起来。
这一笑把街边树梢上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周起抬手,重重拍在罗承义肩头:
“好你个罗承义!老子果然没看走眼!”
周起收住笑声,指着罗承义笑骂道:
“只是有一桩,你小子犯什么傻?千户可以不要,银子怎能不要!那是你提着枪拿命换来的血汗钱,兵部的银子,不拿白不拿,少一文老子都不答应!”
罗承义唇角也跟着松了松。
周起声音沉了下来:
“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算你方才说要去狼河卫,老子也绝不能放你去。”
罗承义一愣:“大人此话怎讲?”
“狼河卫指挥使孙昂,是孙奕的亲叔父,前任千户张靖又是栽在老子手里。”周起哼了一声,
“你是个聪明人,孙奕为何射杀耿绍宗你心里有数。宋泰拿顶正五品的乌纱做饵,是要把你哄去孙昂手底下填刀口!老子在堂上拿陛见的差事替你挡了回去,就是为了把你扣在京里。你是老子的弟兄,老子怎能看着旁人把你往死路上推?”
罗承义立在原地,方才周起只字不提狼河卫的凶险,只把锦绣前程摆在他面前让他挑,原来这位主官早替他把催命的刀挡下了!
周起从怀里摸出副兵木牌,在掌心里掂了掂:
“这块腰牌,老子替你揣了一路,往后也替你收着。今日你为了跟我,把千户推了,这份情,我周起记在心里。”
他把木牌重新揣回怀里,按了按胸口:
“你放心,早晚有一日,老子定换一块千户的木牌给你!在我周起帐下当差,有功咱们弟兄一块儿领,天塌下来,我先替你顶着!”
罗承义眼眶微热,屈膝便要往下跪:
“大人......”
周起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将人架了起来:
“大街上跪个鸟!时辰还早,走,陪老子去前头转转!”
说罢,周起踩镫翻身上了流沙。
罗承义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腰间刀柄,翻身上马,催马紧紧跟在了流沙身侧。
六部衙署紧挨着皇城东侧,京中三品以上的部堂大员每日五更早朝,散了朝便要赶去衙门视事,大多都在离部院不远的坊巷里置宅安家,免得早晚奔波。
两人顺着御道往南走了百十步,折向东面,拐进一条宽敞的街巷。
一进巷子,外头车马的喧嚣便隔在了身后。
这片地界见不着个买卖摊贩,巷子两侧全是高耸的青砖院墙,墙头探出老槐树半黄的枝叶。
每隔数十步才有一座府门,朱漆门上扣着兽面铜环,门前成对的抱鼓石擦得溜光,台阶上立着穿绸衫的门房,偶有一顶青呢官轿悄无声息抬进巷来。
周起勒慢了马,一路看着各家门楣上的匾额。
怡岚同他提过,当年顾家在京里的宅子,就在兵部衙门东边第三条胡同里。
走到胡同口,墙根落了一层黄叶,旁边停着副水担,一个四十来岁的挑水汉子,肩搭汗巾,坐在石墩上捶着酸乏的肩膀歇脚。
周起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了过去,拱手问道:
“老哥,跟你打听个事儿。前任兵部左侍郎顾廷安顾大人的宅子,当年就落在这条胡同,你可知是哪一处?”
那挑水汉子放下手,上下打量了周起两眼,见他虽是个穿官袍的,说话倒客气,便压低嗓子往胡同深处一指:
“官爷是外地来的吧?顾侍郎那宅子抄没之后,早换了主儿了。你顺着这墙根往里瞅,左手边第三家,门口蹲着石狮子,匾上写着‘宋府’的便是。”
周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百步开外,两尊大青石狮子守着朱漆大门,门楣正中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宋府”两个金字髹得簇新,映着日头明晃晃的,像是有意要叫过路人瞧个清楚。
周起谢过挑水汉子,牵着流沙往前走去。
离得近了,愈发瞧出这座宅院的气派。
五间三启的广亮大门高阔轩敞,门前铺着整条的五级青石踏跺,两侧八字影壁磨砖对缝,檐下斗拱雀替皆是精雕细琢,连院墙里头探出来的重重歇山飞檐,都透着世家的深厚底子。
怡岚曾说过,她曾祖父乃是前朝阁老,顾家在京中屹立数代,眼前这座气派宅第,想来便是那时候置办下的祖产。
只是如今冠在门楣上的,却成了“宋府”。
周起仰头盯着黑漆金字匾额,脑子里浮出兵部后堂里宋泰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刮着浮沫的方脸。
害得顾家家破人亡不算,转过头,这老东西竟还大摇大摆住进了顾家的老宅里!
周起眯起眼,腮帮子紧了紧。
大门台阶上的门房见两个武官牵马停在街对面,狐疑地探头张望过来。
周起收回视线,单手按鞍翻身上马,看了眼日头,早间已同方执中约好午后在牵丝巷小院引见洛一宁,石墩这会儿想也候在巷口了。
他一抖缰绳,扬鞭策马出了胡同,领着罗承义径奔牵丝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