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飞土扑面。
牛高听得脑后响动，脚下往旁一撤，猫腰旋过身来。
三块土坷垃贴着脊梁飞过，噗噗砸在地上，跌得粉碎。
才转过脸，第四块已到了鼻尖前。
牛高再躲不及，把脖子往旁一拧，土块擦着耳根过去，扑簌簌落了几粒土渣。
他顶着土渣，眼皮往上急掀，寻见树干上的墨圈，抬臂扯开皮兜。
“啪！”
泥丸打在老槐树上，崩飞了一小块树皮。
几个弟兄哄地围到树下去瞧，郭栓探着脖子瞅了一眼，扯开嗓门嚷道：
“偏了偏了！打在贰字圈外头一寸！”
牛高吐出一口粗气：
“栓子险些糊俺脸上，晃了眼才偏了！大人，容俺再来一遭！”
“临阵对敌，人家的箭簇可不兴你再来一遭。”
周起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弹弓，又自他掌心里拈过两颗泥丸，踩着地上横线，背对老槐树站定：
“都睁大眼瞧着。冷不丁遭人暗算，是先挪脚，还是先寻人？”
他朝两侧扬了扬下巴：
“你们四个只管往实里招呼，黄羽替老子报数。”
黄羽同郭栓递了个眼色，四人一齐扬臂，四块土坷垃夹着劲儿往周起背心，后脑砸去。
土块刚脱手，黄羽连喝两声：
“叁！壹！”
周起听得声响，脚尖在地上一点，上身往后略仰，顺势旋腰斜跨一步，四块土坷垃贴着肩头与袍角飞过，尽皆落了空。
跨步转身的工夫，一颗泥丸已扣入皮兜，另一颗夹在指缝。
待转回脸面向老槐树，脚跟才落地，左手撑住弓杈，右手扯满筋弦一撒，指缝里那颗跟着填进皮兜，再扯再撒。
“啪！啪！”
后一声追着前一声。
众弟兄抢到树前去看，瞧清树干上的印子，一个个都没了言语。
标着“叁”字与“壹”字的两个墨圈正中，各嵌着一团扁泥，两处一般深浅，连圈边的墨线都没擦着。
牛高凑近了直着眼瞧，喉头滚了一下，回身朝周起挑起大拇指：
“俺的亲娘......大人，俺牛高服了！”
横线旁的郭栓与黄羽两双眼睛还在周起身上，忽地定住了
方才大人左手架着桑木弓杈，捏住皮兜扯满筋弦的，分明是右手！
牛高顺着他俩的眼神望过来，盯着周起还捏着皮兜的右手，张大了嘴：
“大人的手......”
周起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右手缩回宽袖里。
恰在这时，院门外脚步细碎，一个礼部仆妇端着木盆打门前经过，往院里瞟了一眼，低着头走远了。
院里的人全都屏着气，待外头脚步声没了，郭栓溜过去掩上院门，背靠门板站了。
余下的才轻手轻脚围拢过来，齐刷刷盯着周起的右袖。
周起把右手从袖口露出来，五指张开，握成拳，骨节咔吧连响。
他将弹弓抛还给牛高，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道：
“咱们在京城，大弓硬弩带不上街。贴身搏命有短刀，可隔着十来步，二十步的空当，这把小弹弓揣在怀里不显眼，抬手就能夺命。这本就是你们必练的本事，往后单人独骑混入敌城，长兵刃过不得城门，这玩意儿便是出其不意的杀器。如今正好借这院子把准头练出来。我已叫马教头寻铁匠打制铁弹丸去了，你们只管好好练着。”
周起看向牛高：
“牛高，这一院子人里头你打得最好。马教头不在时，你来指点弟兄们把弹弓练好。待离开京城那日，老子亲自考校，一人不过关，全队领罚！”
“得令！”
十二条汉子记着院外有礼部的耳目，一齐压着嗓子抱拳应道。
周起迈步走到老槐树下的树墩旁。
树墩上铺着一张尺把宽的麻纸，角上压着铜墨盒。
从雁雍南下这二十多日，徐忠一路都在分段画图，前头二十来张沿途草图，周起在路上早瞧过了。
眼下铺着的这一张，画的是入永宁城前最后那三十里路。
见周起看去，徐忠跟上道：
“大人，进城前那段路我重新归置了一遍，昨日谢松带人赶马拐进去的岔道，还有官道两旁的柿子林，沟坎，都补上了。”
周起垂眼端详着麻纸，笑道：
“二十多天攒下那厚厚一沓，就数今日这张最细。只是你这画法，自己走过一回自然认得，若是换个没走过的弟兄拿在手里，单看这山尖，哪晓得坡是陡是缓，战马冲不冲得上去？”
周起回头唤众人：
“都过来瞧着，这本事你们人人皆要学。”
牛高，黄羽等十来个弟兄呼啦啦围拢到树墩四周，伸长脖子往纸上看。
周起从徐忠手里接过细笔，蘸了点墨，在图纸空白处画了几个圈：
“往后咱们画图，不画山尖，改画圈。从山脚到山顶，按高低一层一层往里套。两个圈挨得越密，说明坡越陡，马匹上不去。圈与圈隔得宽，便是缓坡，能走车马。”
一众汉子瞧着那层层相套的墨圈，渐渐咂摸出里头的妙处，有人禁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弟兄。
周起又在旁画了长实线，虚点线，三角与叉号：
“图上莫写宁字，写得密密麻麻既费工夫，万一图纸落进外人手里，还得漏咱们的底。往后全改作暗记，大路画双线，单骑小道点虚点，能饮马的水源画半月，能藏兵的沟坳画三角，有设卡的地方直接打叉。图纸底下再画一道尺子，一寸折合五里，拿指头一量便知远近。”
徐忠盯着纸角几样记号，琢磨了片刻，抬起头来：
“大人这法子神了！只要咱们自己人把这套暗记背熟，画起来快上三倍不止，旁人就算捡了去，瞧着也只当是鬼画符！”
“不止是他画，你们个个都得会看，会画。”
周起把笔搁下，正色道：
“今日给你们立条规矩。往后你们不论派去哪儿，从迈出脚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是尺子，双腿就是步弓。每到一处生地方，必先摸清进路，退路，藏身处，一律按这套暗记画图。这几日你们照着徐忠那二十多张图，按新规矩每人重画一套出来。画完了老子挨个考校，还要叫你们抓阄互认，务必练到人人通晓，互相看图绝不出岔子！”
弟兄们齐齐点头。
周起瞧了瞧众人，道：
“你们还有何不懂的，现在就问。”
黄羽盯着纸上的墨圈，问道：
“大人，山坡四面陡缓定然不一，这线是否就不能画成正圆？”
“问得好。”
周起提笔在纸角重新勾了几道弯折的墨圈：
“这线叫等高线。好比发大水淹一座山，水涨十丈，在山腰留下一圈水痕，水再涨十丈，往上又留下一圈水痕。同一条线上，不管绕到山南还是山北，高矮都是平齐的。山有山脊，山谷，四面陡缓不同，围出来的线自然顺着山势弯弯曲曲，断不会是死板的圆圈。遇上陡崖，几道线几乎贴在一块儿，若是缓坡长岭，这线便往外拉得极宽。你们看图时，只瞧这线怎么拐，怎么挤，整座山的起伏走向便全在眼里了。”
周起又道：
“当下你们全凭眼睛估摸，定是测不准分寸的，不过只要能把山势的大体陡缓，高低走向给弟兄们传准了，也就够用了。”
话匣子一开，这帮家伙逮着跟大人学真本事的机会，哪肯放过，围着树墩你一言我一语问个不停。这个问两山夹水的一线天怎么勾，那个问河滩烂泥地拿什么记号区分，连牛高都挤到前头比划着问林子里的暗哨怎么标。
周起接连指点了五六处，见他们越问越起劲，把细笔往徐忠手里一塞，笑骂道：
“你们几个兔崽子，还想一顿把老子肚子里的东西全掏空了？贪多嚼不烂，可以了！回去自个儿先拿笔练。”
徐忠接过细笔，将麻纸折好揣入怀中，收起铜墨盒。
周起往院门外走去，招了招手：
“走，进京了，老子带你们去耍耍。”
十二条汉子咧着嘴应了，拍打着衣襟上的土沫子，争先恐后跟了出来。
周起寻见罗承义与石墩，叫二人领着亲卫守好院门，自个儿换了身青绸直裰，带着十二名暗翎卫出了别馆大门。
门房廊下的皂隶见这帮家丁呼啦啦涌出街口，忙提笔往门簿上记。
前脚才拐出崇礼坊，后头胡同口一个穿灰布短衫的闲汉便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吊着十来步远跟了上来。
这会儿日头偏西，离定更闭坊还早，东大街上车马摩肩，买卖吆喝声震耳朵。
牛高同郭栓并排走在前头，腆着胸脯，两条胳膊甩得一般高，脚步砸得街面咚咚响。一双眼睛却闲不住，见了绸缎庄的金字牌匾要瞅，见了路边捏糖人的担子也要瞧。
走出百十步，街边空地上围了一圈看客，铜锣敲得哐哐响。
场子当中躺着个赤膊黑汉，胸口压着块青石板。旁边老头抡起铁锤，嗨地吐气开声，一锤将石板砸作两半。
四下里一片叫好，铜钱叮叮当当往铜锣里扔。
牛高看得手痒，扯着嗓子对徐忠道：
“这算啥本事！换俺躺下，胸口再叠一块也砸不坏！”
周起停下步子，背着手瞧他：
“砸不坏？你上去试试。”
牛高当真要挽袖子，周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试个屁！石板底下垫着两层湿麻布，瞧见没有？那石板早拿醋水泡酥了，锤头落下去的时候，老头手腕子往回卸了三成劲。人家使的是巧劲，赚的是赏钱，你个夯货上去挨实锤，嫌肋骨太硬？”
几个弟兄凑近去看，地上裂开的石茬里果然泛着湿印，不由得面面相觑。
周起扫了众人一眼，哼道：
“还有你们几个，走在街上，肩膀端得跟排枪阵似的，步子迈得一般齐，见着个人，眼珠子就跟狼盯肉一样。怎么，生怕京里的密探眼瞎，瞧不出你们是老子从北边带出来的兵？”
牛高缩了缩脖子，挠头道：
“大人，俺们在营里走惯了，乍一上街，手脚不晓得往哪儿搁......”
“往哪儿搁？瞧老子的。”
周起把腰背往下一塌，肩膀松下来，右手揣进袖筒，左手往路边摊上丢了几文钱，拎起一包糖炒栗子，步子迈得一深一浅，一边走，一边散漫地往两旁铺子的幌子上瞧。
才走出几步，原先那股子悍勇劲儿便没了影，活脱一个吃饱了饭出来闲逛的富家子弟。
郭栓看得呆了：
“大人，您这腰一塌，跟换了个人似的！”
“混进人堆里，头一桩就是把身上的兵味儿洗干净。”周起拿牙嗑开一颗栗子，把油纸包抛给郭栓，
“都把胸脯收回去，步子迈散些！谁再端着架子，待会儿到了酒楼，蹲门口闻味儿去！”
十二个人连忙松了肩膀，有学着揣手的，有歪着头剥栗子的，走相这才散漫下来。
正走着，周起朝街对过努了努嘴：
“考考你们的眼力。穿绸衫那胖子，是个什么路数？”
黄羽打量了两眼：
“瞧着像个绸缎庄的掌柜。”
“掌柜？”周起嗤了一声，
“绸缎庄掌柜上街，眼睛先往别家铺面和货色上去。你瞧他走路脚尖先着地，专往人堆里贴，眼睛只在过路妇人的荷包和发髻上打转。那是街面上的扒手！”
话音才落，那胖子贴着个提篮妇人擦身过去，两根指头刚探到她腰间，妇人一扭身去拽孩子，胖子缩了手，抄着袖子踱开了。
弟兄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周起又朝路旁绸缎庄的铜镜幌子偏了偏头：
“再瞧铜镜里头，穿灰布短衫，腰别旱烟袋那个。打崇礼坊胡同口跟到现在，过杂耍摊不看热闹，过绸缎庄不看布匹，咱们慢下来，他就摸烟袋锅子，却一直没点火。那是什么人？”
徐忠借着铜镜瞥了一眼，低声道：
“是别馆外头跟上来的尾巴。”
“还不算瞎。”周起照旧一深一浅往前踱，“前头十字街口有家迎仙正店，是永宁城头一号的大酒楼。老子要叫黄羽去唤杜飞过来，带着这么条尾巴怎么去？牛高，郭栓，你们两个想法子叫黄羽从他眼皮底下走脱，不许动手，也别叫他瞧出咱们少了人，进酒楼大门前给老子办利索！”
牛高一听不许动手，抓了抓头皮。
往日里他干的，全是借着墙根与货担缀在别人后头。
如今反过来，自家屁股后头缀着人，还不许动粗，这却是头一遭。
周起背着手，领众人径往十字街口走去。
牛高跟在后头，手在头皮上抓着抓着，忽地记起雁雍城胡同那一遭来。
那个泼皮迎面撞在他胸脯上，翻身抱住他脚踝满街瞎嚷，等脱开身，前头裘世荣的骡车早没了影。
他手上一停，咧开了嘴。
十来步外，那灰衫闲汉捏着烟袋锅子，还吊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