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在案，两膝着地。
严必信膝头一软，噗通跪了下去：
“下官万死不敢！那周起是成心做给人看的！这画真是他在耳房里现拿笔抹出来的，说是给下官的回礼。”
“回礼。”宋泰抬了抬眼皮，“恁给他送啥厚礼了？还备下耳房，连热茶都换了两道。”
严必信忙把小女退亲，赔了一百六十两银子赎回字据婚书的事，一五一十禀了一遍：
“......那银子是退给方家小子的，他替方家跑腿，今早扣住文约不放，非要到武库司当面交割。下官怕他在堂上嚷出来丢人，这才腾了耳房候着。他在窗外头喊的那嗓子，也是成心寒碜下官！”
宋泰嚼着花生仁，哼了一声：
“一百六十两，搭上两盏热茶，恁就买回来一只没嘴嘞鸡。”
严必信伏在地上，青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汗印。
“起来回话。”宋泰往引枕上靠了靠，“关起门来，他还问恁啥了？”
严必信爬起身，垂手立着：
“交割完文书，他冷不丁问了一嘴下官的升迁，说他岳丈在部里时下官还是主事，怎么短短三年就连升了两级。”
宋泰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恁咋回嘞？”
“下官哪敢多嘴，只拿场面话敷衍过去，说是朝廷恩典，尚书大人抬爱，下官不过办事勤勉些。”
“尚书大人抬爱。”宋泰把这六个字放在牙缝里嚼了一遍，“他听完咋说？”
“他只哦了一声，再没往下问。”
宋泰把手里的半颗花生丢回碟里。
顾廷安的女婿摸到了升官这一节，眼前这个蠢货，顺嘴就把他递了出去。
宋泰把矮几上的烛台往旁挪了挪：
“本官再问恁一桩，想好了再答。三年前那桩事，恁手底下留没留尾巴？”
“没有！”严必信答得飞快，
“该烧的当夜下官就亲手烧干净了，连纸灰都拿水冲进了阴沟！”
宋泰盯着他看了两息：
“烧干净了就中。”
他重新拈起一颗花生：
“武库司这几年嘞底账，连着云州那宗卷，今儿本官叫人直接搬到后堂了。往后那些账本官亲自过目，恁只管照常上衙拨算盘。姓周的再去寻恁，一个字不用答，掉头来回本官。”
严必信胡须梢颤了颤，躬身道：
“是，下官记下了。”
“还有一桩，恁怕是还蒙在鼓里。”宋泰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恁那个老亲家方子虚，没死。”
严必信霍地抬起头。
“人就搁周起府上养着哩，听说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说不准哪天就睁眼了。”
严必信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早间在耳房里，他捏着婚书叹气，说往后不知拿什么脸去见方老哥，周起当时端着茶盏应了一句，说替他把话带到。
那会儿他只当是一句场面上的客套话。
“瞧恁这样儿，也是真不知道。”宋泰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回去吧，走角门。”
严必信躬身退到门边，袍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跌倒，扶住门框才跨了出去。
脚步声出了院子，宋泰唤进门外的长随：
“缀着严郎中嘞轿子，亲眼瞧他进了自家大门，再回来回话。”
长随应声去了。
宋泰把那张黄麻纸重新拈到灯下。
洇开的浓墨点在火光下黑幽幽的，正对着他。
“就是只鸡？”
宋泰看了片刻，把纸翻了个面，扣在矮几上。
……
迎仙正店这一席散得早。
酒过三巡，堂倌刚端上第三道大菜，黄羽便领着贴了两撇假胡子的杜飞，从后楼梯摸了上来。
杜飞凑在周起席边听了几句吩咐，临走拿油纸包了郭栓盘里一只烧鹅腿，揣进怀里，又顺着后楼梯溜了下去。
离定更还有两刻，周起领着十二条汉子出了欢门，顺着长街一路往东。
街对过石阶上，那灰衫闲汉见十二个人一个不少，这才龇牙咧嘴地撑着膝盖爬起身，捶了捶发麻的腿肚子，远远吊在后头。
过了崇礼坊，再往东走一截，便拐进了怀恩胡同。
严宅两扇黑漆大门关着，门檐下挑着一对灯笼。
牛高上前啪啪拍响了铜环。
大门拉开一道窄缝，门房探出头，一眼瞧见阶下黑压压立着十来条汉子，吓得缩回脖子便要合门。
牛高一只巴掌按住门扇，任门房在里头使劲，门板纹丝不动。
周起拱了拱手：
“老丈莫慌，都是自己人。烦你通禀一声，云州周起，登门赔礼来了。”
门房隔着门缝瞅了他两眼，掉头往里跑去。
不多时，管家提着袍角赶了出来，严如良跟在后头，躲在门内影壁边上，只探出一颗脑袋。
管家立在门槛里头，打了个躬：
“周大人，我家老爷下了衙还没回府。这会儿天色不早，眼看就要定更了，大人若有话吩咐，不如明日再......”
周起抬头望了望黑透的天色：
“六部衙门日头一落便下锁，这会儿连星子都出齐了，严大人还没到家。该不会是轿夫抬错了门，把他抬进哪位部堂大人府上去了吧？”
管家嘴角的笑纹僵住了。
周起负手立在灯笼底下，道：
“今早在兵部，周某当着满院子同僚的面，往你家老爷袖筒里塞了一张纸。”
影壁后头的严如良没忍住，扯着嗓子嚷了一句：
“恁......恁给俺爹塞嘞啥？”
周起偏头看过去：
“一只鸡。”
严如良愣了愣，脖子一梗，嗓门拔高了：
“啥鸡？姓周嘞，恁耍爷哩！”
“你瞧，连你这做儿子的都不信。”周起两手一摊，
“你爹这会儿，多半正对着那位部堂大人解释这只鸡。他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人家也只当他同周某暗底下有私。周某原是好意送幅画，不想累得严大人背了一身黄泥，这会儿怕是洗不干净了。”
夜风一吹，管家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祸是周某闯的，自然得由周某来赔。”周起指了指大门里头，
“昨日在书坊门前，贵府六个护院家丁，叫我手底下人伤了。这号家丁，平日拎着哨棒吓唬穷书生还成，真到了夜里有人怕你家老爷嘴不严，翻墙进来，只怕他们连铜锣都来不及敲。”
管家搓了搓手，强笑道：
“周大人真会说笑。这可是天子脚下，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夜闯朝廷命官的宅子......”
“昔日，兵部有个姓洛的小官，也是在天子脚下，也是朝廷命官。”周起收了笑，静静看着他，
“画了个押，没过几日，人就病死在大牢里了。等你家老爷回府，替周某问上一句，当年那位洛大人，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这病到了夜里，会不会也传到严府来。”
管家搭在袖口的手指头抖个不停。
周起往旁边让开一步。
身后牛高，黄羽等十二条汉子齐齐上前，在黑漆大门前一字排开。
檐下两盏灯笼照过来，十二张黝黑粗悍的脸庞在夜色里一清二楚。
“周某昨日打坏你家六个，今日便赔你家六个。”周起朝影壁后头抬了抬下巴，
“带来了十二个，高矮胖瘦都有。二少爷昨日领教过手艺，眼力最准，出来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