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大齐修仙界,云州西南边陲,一处不知名的荒山之中。
此地距离迷雾深林已不足五百里。
山势险峻,四周古木参天,已经隐隐能看到从禁地边缘飘散过来的淡淡白雾。
陈凡在一处隐蔽的悬崖半腰,找到了一处天然的荒僻山洞。
山洞极小,不过一丈见方,内部干燥,洞口被一丛密集的枯藤遮掩,从外面看极难察觉。
陈凡闪身进入洞中,左手一挥,打出几道微弱的法力,在洞口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隐匿阵法和一个警示阵盘。
做完这些,他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更复杂的阵法暂时没有精力布置了。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陈凡盘坐下来,左手将金螭剑横放在双膝之上。
此时的金螭剑,剑身之上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光。
在之前的恶战中,此剑强行吞噬了血鹰老怪整整一池的血髓,那股暴虐而精纯的能量至今还在剑身内横冲直撞。
“嗡。”
剑身轻轻颤动,发出沉闷的低鸣。
陈凡用神识内视,发现金螭剑在先前的对拼中产生的几道细微裂纹,此时在那些血髓能量的滋养下,竟然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
剑身内里,庚金法力与血髓能量交织在一起,如同水火交融,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彻底炼化。
“不愧是融入了血金精的本命飞剑,竟然能通过吞噬血道精粹来修复自身。”
陈凡心中暗忖。
不过现在不是彻底炼化的时候,他体内的伤势以及胸口那道诡异的痕迹,同样容不得拖延。
他腾出左手,一把扯开胸前破损的青衫。
只见他胸口正中心,一个犹如恶鬼骷髅般的暗红色魔印正死死烙印在皮肉之上。
这两日里,每隔数个时辰,这枚血煞追魂印便会隐隐发热,像一根扎进骨髓的冰针,不断吞噬他的法力,并散发出极其隐晦的波动。
一想到老鬼临行前的警告,陈凡的脸色便阴沉了几分。
只要身上带着这血鹰老怪用全身精血种下的追踪魔印,一旦中州那位金丹期血河上人真身降临,他无论在云州何处潜伏,都无异于黑夜中的火把。
只有再往前五百里,逃入那连金丹修士神识都能隔绝的迷雾深林,才能彻底压制这魔印的坐标感应。
陈凡强行调动体内为数不多的庚金法力,化作一层细密的剑网暂时将胸口的恶鬼魔印层层包裹,压制住它的定位波动。
做完这些,他才长吐出一口浊气,从怀里取出了一个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储物袋。
那是血鹰老怪的储物袋。
至于陈万河以及几名血煞门筑基修士的储物袋,陈凡在离开前,已经默认留给了老鬼和万鬼楼,作为他们今日出手、以及日后照看林小虎的报酬。
在修仙界,规矩就是规矩,说到底老鬼也是一个修仙者,何况还有万鬼楼那么大个摊子需要运行。
陈凡将血鹰老怪的储物袋放在面前,神识探入其中。
血鹰老怪贵为血煞门副门主,筑基后期大圆满的邪修,身家之丰厚,远远超出了陈凡的预料。
哗啦啦——
随着陈凡左手一抹,一堆散发着浓郁灵气的灵石和各种修仙资源,顿时堆满了大半个山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晶莹剔透、灵气逼人的晶体。
“中品灵石!”
陈凡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他仔细清点了一下,中品灵石整整有八十块。
除了中品灵石,旁边还散落着约莫一千块下品灵石,堆成了一个小堆。
这对一个刚消耗大量资源的筑基散修而言,这就是及时雨!
有了这些灵石,陈凡至少在筑基后期的修炼资源上,短时间内不用再为灵石发愁。
收起灵石,陈凡的目光落在了几个白玉瓷瓶上。
他拔开其中一个瓶塞,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夹杂着浓烈的药香顿时扑面而来。
只见瓶中静静躺着三枚通体血红、表面有暗金纹路流转的丹药。
“血煞丹,而且是二阶上品。”
陈凡虽然主修剑道,不精通丹药,但基础的鉴丹之术还是有的。
这血煞丹是魔道中有名的拼命丹药,筑基后期修士在法力枯竭时服用,可瞬间恢复七成以上的法力。
但魔道丹药向来副作用极大。
这丹药内蕴含着极其恐怖的魔气与怨魂之气,服用之后,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魔气会顺着法力侵蚀修士的经脉,甚至污染神魂。
想要彻底化解,事后必须闭关数月,以纯阳功法或者至刚至猛的雷属性力量一点点消磨。
“对我来说,倒是可以用庚金剑气和雷音法力强行绞碎其中的魔气,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陈凡沉吟片刻,将瓷瓶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袋中。
接着,他从那一堆杂物中,捡起了一张散发着微弱血光的符箓。
符箓是用某种高阶妖兽的皮毛制成,上面用不知名的精血绘制着极其复杂的符文。
“二阶极品,血煞遁符。”
陈凡辨认了出来。
这张符箓与之前血鹰老怪使用的逃遁秘术有些相似,一旦激发,需要燃烧修士自身的本命精血。
速度极快,传闻中催动到极致,其遁速堪比金丹初期大修。
“可惜,只有一张。这也是消耗寿元和气血的下下之策,不到生死关头,不能轻用。”
随后,陈凡又翻出了一枚墨绿色的玉简和一本厚厚的名册。
他将神识沉入玉简,片刻后便退了出来。
玉简里记载的是血煞门的核心遁术《化血遁》,等阶极高。
但正如陈凡所料,这种秘术必须配合血煞门的血道核心功法方可施展。
而他主修的是至锋至锐的庚金剑诀,属性完全相克,这玉简对他来说形同鸡肋。
倒是那本名册,让陈凡面色凝重了起来。
那是《血煞门弟子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青阳郡、临泉郡,乃至大齐西南数个郡县内,所有血煞门暗桩、据点的具体位置和潜伏人员的真名。
有了这本名册,加上陈玄留下的那枚玉简,血煞门在大齐西南经营了百年的情报网络,在陈凡面前将再无秘密可言。
“有了此物,至少可以避开这些邪修的眼线。”陈凡将名册小心收好。
最后,山洞的地面上,只剩下了一件东西。
陈凡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那盏巴掌大小、通体血红的古怪物件上。
那是一盏灯。
骨灯。
它的造型极其诡异且残忍,整个灯座赫然是用一个蜷缩着的婴儿骸骨雕琢而成,白骨上刻满了暗红色的魔道符文。
而骨灯的灯芯,则是一缕仿佛凝固了的血色火焰。
诡异的是,即便血鹰老怪已经神魂俱灭,那缕血色火焰却依旧在微微跳动着,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阴冷气息。
“血魂灯……”
陈凡瞳孔骤然微缩,握着金螭剑的左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结合林家老祖的残存记忆,里面有关于此物的只言片语。
血魂灯,乃是魔道大宗用来掌控宗门高层生死与传讯的至宝。
凡是血煞门的核心高层,在晋升筑基后期或者立下大功后,都会被赐予一盏血魂灯。
炼制时,需要抽取修士的一缕本命精血和神魂核心融入灯芯之中。
此物与更高级别的存在,有着一丝斩不断的玄妙神识联系。
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不对。”
陈凡盯着那盏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红光的骨灯,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血鹰老怪已经死了,如果这只是普通的本命魂灯,此时灯芯应该早已熄灭。可现在,这火焰为什么还在跳动?”
一个极其糟糕的念头,突兀地从陈凡脑海中蹦了出来。
他在杂记中看过,一些高阶的血魂灯,除了可以监控生死,更重要的功能是作为“神识传讯”和“降临投影”的媒介。
低阶修士在绝境时,可以通过血魂灯献祭自身,沟通远在万里之外的高层大修。
“血鹰老怪临死前,根本不是通过传送阵残骸传讯,那只是他的幌子!他真正利用的,是这盏血魂灯,将自己的神魂和全身精血作为祭品,强行沟通了中州的血魔宗!”
陈凡心中大震!
他看着眼前的血魂灯,就像是看着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毒蛇。
血鹰老怪在临死前,已经通过这盏灯,将他的容貌、神识气息、以及青阳郡发生的一切变故,全部传递给了那位血河上人。
正在此时,他胸口处的魔印突然在此时剧烈滚烫了一下,甚至连他布下的庚金法力网都被这股莫名的共鸣给冲出了一丝裂缝!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这盏灯,和胸口的魔印,恐怕互为引子。
“此物留不得!”
陈凡当机立断。
他左手猛地一挥,储物袋中飞出四枚下品灵石,精准地落在了骨灯的四周。
“庚金杀阵,起!”
陈凡低喝一声,左手捏诀,金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长虹。
四枚灵石瞬间碎裂,化作纯净的灵力激活了地面的阵纹。
无数道极其锋锐的紫金色庚金剑气凭空浮现,化作一个密不透风的剑气囚笼,将那盏血魂灯死死地包裹在其中。
他不敢直接用肉身去触碰这盏骨灯,更不敢用神识轻易去探查,只能用庚金剑气将其彻底隔绝,试图切断它与外界的联系。
山洞内,紫金色的剑气与血红色的灯光剧烈交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凡死死盯着阵法中央。
然而,就在他布下阵法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盏原本静静放置在地面上的血魂灯,其上由婴儿骸骨雕琢的灯座,突然诡异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啼哭声。
哭声凄惨,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这一刻同时苏醒。
紧接着,那缕原本只有豆粒大小、微微跳动的血色火焰,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迎风暴涨!
轰!
血色火焰瞬间化作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炽热火球。
那团火球之中,原本凝聚的血气开始剧烈沸腾,一股恐怖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庞大能量,顺着虚空,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陈凡布下的庚金杀阵。
陈凡脸色大变,身形猛地向后暴退,左手金螭剑横挡在胸前。
与此相对应的,是他胸口中心那枚恶鬼骷髅魔印,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强的唤醒,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芒,与那骨灯上的火焰融为一体。
“咔嚓!”
四枚维持阵法的灵石残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化为了漫天齑粉!
陈凡精心布置的庚金杀阵,在那团暴涨的血色火焰与胸口魔印的内外夹击下,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土崩瓦解。
滚滚血光将整个昏暗的山洞照得犹如九幽地狱。
陈凡的身子死死贴在冰冷的石壁上,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强行凝固了。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体内刚刚平复下去的气旋,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团血色的火焰之中,一股浩瀚、冰冷、充满了无尽杀戮与暴虐气息的神识,犹如沉睡的巨兽睁开了双眼,轰然爆发!
虚空之中,血火蠕动。
那团火焰在半空中扭曲,竟然隐隐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眼球形状。
“逃!”
就在陈凡试图强行催动剑遁破开石壁逃离的刹那,那颗由血火凝聚的巨大眼球,突兀地转动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他。
下一刻,一道苍老、沙哑,却犹如九天神雷般的恐怖声音,夹带着无上威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陈凡的护体法力,直接在他的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响:
“蝼蚁,本座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