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
血河上人的投影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哮。
那声音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冷漠与高傲,怒号里全是被蝼蚁反噬的极度荒谬与狂怒!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区区筑基中期的后生晚辈,在面临金丹威压的绝境时,不仅没有跪地求饶,反而像一头疯狗一样,直接对着他的命脉咬了上来!
嗤嗤嗤!
金螭剑的剑尖死死钉在骨灯的头骨中心。
融入了血金精的本命飞剑,对于魔道最精纯的血道本源,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与克制。
长鲸吸水般的吞噬之力在剑身内轰然爆发,那缕原本迎风暴涨、几乎要将陈凡消融的血色魔火,在这一刻竟然化作一缕缕精纯至极的血色能量,顺着金螭剑的剑尖,疯狂地涌入剑身之中。
作为投影核心的血魂灯,灯焰瞬间暗淡了下去。
连带着,那尊悬浮在半空中、正欲抓向金螭剑的虚幻血袍身影,也开始剧烈地扭曲、晃动,原本凝实的手臂大片大片地崩碎成漫天血雾。
“蝼蚁!本座记住你了!三日!最多三日!!”
血河上人的投影疯狂地咆哮着,那双血色漩涡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凡,仿佛要将他的容貌刻进神魂最深处:
“三日内,本座真身必越界驾临此地!届时,定将你这蝼蚁抽魂炼魄,折磨七七四十九日,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不甘的怒吼声中,血魂灯内的最后一缕魔火被金螭剑生生吞噬干净。
轰!
血河上人的神识投影如同无根之木,在不甘的咆哮声中彻底溃散,化作一圈狂暴的血色气浪,朝着四周疯狂席卷。
然而,就在那尊投影彻底消散的最后一个微小的刹那,一抹凝练到极致、隐隐带着金丹法则气息的暗黑色血芒,突兀地从溃散的迷雾中激射而出。
速度太快了!
这是金丹修士神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击,几乎超越了空间的限制。
陈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那道暗黑色的血芒便已经跨越了数尺距离,直直地没入了他的眉心之中。
轰隆!
陈凡只觉得自己的神魂深处,仿佛被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一记玄奥、阴冷且带着无尽怨毒的古怪符文,跨越了肉身的阻隔,直接在之前的“血煞追魂印”之旁,烙下了一道更深的“血魂印记”。
两道魔印重叠,陈凡甚至能听到自己神魂被灼烧的“嗤嗤”声。
“噗——”
陈凡再次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从岩壁上滑落,半跪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心悸。
血河上人,提前动用了某种代价极大的秘术。
原先在身上种下的肉身印记,如今已经彻底与他的神魂核心死死绑定在了一起。
哪怕他现在舍弃这具肉身去夺舍,这道神魂印记也无法祛除。
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三日之内,金丹真身都能顺着这道印记的波动,找到他!
“咔嚓……”
微弱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山洞内响起。
陈凡低头看去,只见横在膝头的金螭剑,剑身上的那几道细微裂纹不仅没有修复,反而因为强行吞噬了超出负荷的金丹期魔火,裂纹正顺着剑脊缓缓蔓延,隐隐泛着一抹诡异的血色魔光。
此剑,已经伤了根本,短时间内绝不能再轻易动用。
“走……必须立刻走!”
陈凡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左手一探,一把将地上那盏光芒尽失、已经裂成数瓣的血魂灯残骸抓进储物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周的岩壁承受不住先前的法力对拼,开始大面积坍塌。
轰隆隆!
巨石从头顶砸落。
陈凡脸色一变,顾不得体内的伤势,将丹田内最后压榨出的一丝庚金法力涌入双腿,身形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在山洞塌陷掩埋的刹那,狼狈不堪地冲出了悬崖半腰。
身后,整座荒山在一阵沉闷的巨响中轰然崩塌,冲天的血煞之气夹杂着滚滚烟尘,直冲云霄。
……
半日后。
大齐修仙界云州西南,青阳郡与边界接壤的一处荒凉山谷中。
一道暗淡的金色遁光摇摇欲坠地从天际划过,歪歪扭扭地栽落进了荒谷的乱石堆中。
“嘭”的一声,陈凡整个人狼狈地撞碎了一块巨石,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下。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右臂碎裂的骨骼传来钻心的剧痛,左手一软,再次半跪在地上,口中的鲜血如同不要钱似地不断滴落,将地上的碎石染得一片通红。
太远了。
老鬼之前虽然建议他逃往迷雾深林,可这里距离迷雾深林还有整整数千里的距离。他原本打算在山洞中清点完战利品、恢复些许法力后再行赶路。
可谁能想到,血魂灯的自燃直接引来了血河上人的投影,不仅打碎了他所有的计划,更将他的法力彻底榨干。
以他如今经脉尽碎、神魂受创的残破状态,单凭两条腿,就算走上半年也未必能走到禁地边缘。
更致命的是,神魂深处的那道血魂印记,此时正如同跗骨之蛆一般,不断地释放出极端炽热的灼烧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一点点割裂他的神魂,让他的意识开始出现一阵阵模糊。
哪怕他将识海中的镇魂锁催动到极致,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丝清明,根本无法隔绝这道印记向外散发的定位波动。
“小子,你这幅鬼样子,可比老夫预想的还要惨上十倍啊。”
就在陈凡几乎要昏死过去的时候,一道沙哑、熟悉的声音,突兀地从前方虚空响起。
陈凡猛地抬头。
只见荒谷翻滚的乱石间,一阵阴冷鬼气微微激荡,接着,一个身形佝偻、手握旱烟枪的老者缓缓从虚空中迈步而出。
正是万鬼楼之主,老鬼。
只是此时的老鬼,状态同样极差。
他那张原本就焦黄干瘪的脸上几乎没有了一丝血色,独眼中的绿火显得暗淡无神,甚至连那杆从不离手的旱烟枪上,都沾染着干涸的黑血。
“前辈……”
陈凡声音沙哑,左手死死撑住地面,“你怎么会在此地?”
老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上前。
他那只枯槁如鸡爪般的手掌一把扣住陈凡的肩膀,神识在陈凡体内粗暴地扫过,随后,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陈凡眉心处那道若隐若现、宛如恶鬼哭泣般的血色纹路。
嘶——
老鬼倒吸了一口凉气,独眼剧烈微缩:“血魂印记?你小子竟然被那老怪物直接在神魂上烙下了死印?血河那老不死真身未至,竟然舍得损耗金丹本源跨界降临投影来对付你?”
陈凡苦笑了一声,抹去嘴角的血迹:“在山洞中……翻出了他的血魂灯,出了点意外。不过,他的神识投影,已经被我的本命飞剑强行吞噬崩碎了。”
“你把金丹修士的投影给吞了?!”
老鬼眼皮狠狠一跳,看陈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但很快,他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胡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以为你赚了大便宜?这神魂死印一旦种下,除非你修成元婴、剥离神魂,否则大齐之大,将再无你容身之处!那老怪物的真身,恐怕正顺着这道死印的波动,全速赶来!”
“前辈,可还有解法?”
陈凡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问道。
老鬼看着陈凡那双自始至终都没有失去方寸的黑眸,沉默了片刻。
他腰间的旱烟枪在干枯的手指间缓缓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解法,老夫之前在溶洞就跟你提过。”
老鬼转头看向西南方向,眼神深邃,“唯有……迷雾深林。”
“那地方是云州三大禁地之一,连绵数万里。最可怕的是林中终年不散的蚀神瘴。那瘴气不仅能腐蚀血肉法力,更能极大程度地压制神识。即便是金丹期老怪进去了,神识感应也会被生生压缩到方圆十里之内。”
老鬼顿了顿,回头盯着陈凡:
“你身上的血魂印记虽强,但只要逃进迷雾深林深处,借助上古大雾与蚀神瘴的遮掩,那老怪物的追踪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陈凡挣扎着站起身,左手无力地捂住胸口:“陈某明白。可如今……我法力枯竭,经脉尽碎,根本赶不过去。”
他看着老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老鬼能在半路接应他,绝不仅仅是来一顿冷嘲热讽的。
老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老夫既然来了,自然不会看着你死在这里。你小子要是死了,陈万河的储物袋老夫拿着也不安心。”
他猛地将手中的旱烟枪插回腰间,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
轰!
随着他的结印,老鬼周身那原本萎靡的气息,在这一刻竟然开始疯狂地暴涨。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迅速干瘪,大片的白发从头顶脱落,原本就佝偻的后背显得更加佝偻。
他在燃烧本寿。
“万鬼楼不传秘术,鬼门遁!”
老鬼独眼中绿火冲天,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厉喝。
一道纯粹由百鬼怨气凝聚而成的漆黑光圈,突兀地在陈凡脚下浮现,化作一扇泛着无尽阴气的虚幻鬼门,将陈凡整个人死死包裹在内。
“此遁术一经施展,可在一炷香内,无视地形强行横渡三千里。足以将你直接送入迷雾深林的边缘。”
老鬼一边疯狂吐出精血维持着鬼门的稳定,一边死死盯着陈凡,声音沙哑的厉害:
“进了迷雾深林,生死由天。那里面,金丹以下修士进入,向来是十死无生。你,敢赌吗?”
陈凡站在暴虐的鬼气漩涡中心,任由阴冷的气流吹得他残破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平静地抹去了嘴角刚刚渗出的血迹,黑眸中满是坚定:
“陈某自踏入修仙界第一天起,身为散修,每一步都在与天争命,每一步……都在赌。”
“好!不愧是能修出三重剑意的狠角色!”
老鬼放声大笑,只是那笑容中充满了英雄迟暮的悲凉:“老夫这一辈子,一共赌过三次。第一次,老夫好勇斗狠,输了满门师兄弟。第二次,老夫贪心不足,输了一身通天修为,被灭满门,还落得个隐疾缠身的下场。这第三次……”
老鬼死死盯着即将被鬼门吞噬的陈凡,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夫就拿这条残命,赌你这小子,能活下来!给大齐的魔道,捅出一个天大的窟窿!!”
“前辈大恩,陈某若能不死,来日必报!”陈凡深深地看了老鬼一眼,双手抱拳。
“少废话,滚吧!”
老鬼猛地一咬舌尖,最后一口精血喷在鬼门之上。
轰隆!
漆黑的鬼气彻底爆发,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
空间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陈凡的身影连同那扇虚幻的鬼门,在万分之一刹那,彻底消失在了荒谷之中。
山洞寂静了下来。
鬼气散去,老鬼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荒凉的乱石堆中。
他那佝偻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这一次强行施展《鬼门遁》,几乎将他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和本源力量彻底燃尽。
此时的他,体内的气息疯狂滑落,境界更是一路跌退,连普通的筑基中期修为都难以维持。
现在的他,随便来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反而慢吞吞地从腰间摸出了那杆旱烟枪,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点劣质烟叶,塞进烟袋锅里,颤巍巍地点燃。
呼——
老鬼吐出一口辛辣的青烟,独眼缓缓转动,死死地盯向了北方遥远的天际线。
在那里,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红。
一缕恐怖到让整片平原都为之颤抖的血色流光,正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威压,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朝着这处荒谷急速逼近——中州血魔宗的血河上人,竟然比预想的,提早了一整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