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族长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冯氏一族虽然不如宜临府其他几个大氏族那样有官员出身的族人,但冯氏一族也因为族中人口多,每年给当地官府缴纳的税粮多,因此冯族长,在一众乡绅老爷中,很受官府的优待。
但这一次,冯族长的优待不在。
冯族长被两个衙役押着,走在大街上,街道两旁不停的有路过的人向这边张望,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冯族长。
“唉,那不是冯家族长,冯连启吗?他怎么突然被官府的人押住了?”
“你不知道?冯家最近可热闹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你说,冯家族那一群不要脸的大老爷们,想抢寡妇的东西,他们……”
冯族长听见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难堪的低下头。
一旁押着他的衙役,见状嗤笑一声,“怎么,现在知道丢人了?做坏事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有这一天?”
冯连启半捂着脸,依旧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衙役再次嗤笑一声,“行嘞,你就嘴硬吧。赶紧走,那边可是正等着你升堂呢。”
一句话,让冯连启背上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升堂!升什么堂?”
……
“民妇宁德惠,状告冯家族长冯连启,意图侵吞我亡夫冯玉琪遗留的家财,污蔑我儿非我亡夫所生,他想要把我和儿子逼走,在收养我的女儿,以此接受我亡夫家财。还请大老爷惩恶除奸,为我主持公道。”
冯族长被押到府衙后,就看见宁德惠一身麻布孝衣,手捧状纸,跪在府衙大堂上。
冯族长一瞬间怒火中烧,“简直是一派胡言,宁氏你休要污蔑我。”
宁氏跪在地上,表情平静,“我到底有没有污蔑你,要看青天大老爷如何为我做主,而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
“肃静!”
顶头的推官拍响惊堂木,下方冯族长咬牙。
“启禀大人,我有证人,我冯家族人,可以证实我没有冤枉宁氏。”
推官道:“宣。”
紧接着,稀稀拉拉上来了六七个人。
其中一个人说,“启禀大人,我们都是冯家族人,可以证实冯族长说的都对。”
袁推官看着下方的,“你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稀稀拉拉的点点头。
看见这一幕,冯族长得意的看向宁氏。
整个冯家都听他的,他要看看,宁氏到底怎么和自己斗。
袁推官看向宁氏,“宁氏,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宁氏此时开口,“五月二十三,冯连启对我说,冯家族内有人对我儿子的身份表示怀疑,说我儿子并非是我丈夫亲生。他们说只要我把女儿交给冯连启的大儿子养,他们就可以不追究我的责任,同意放我和儿子平安离开。”
宁氏说到这里,冷冷地看向冯家族长,“我曾经听人说过,《大吴律法》规定,没有儿子的人家,财产归亲生女儿承分,没有女儿者,才会归族里。
冯连启分明是打着,要把我丈夫死后遗留下的家财归到族里的意思,我女儿还那么小,我怎么忍心把我女儿交给这个畜牲去养!我当时不依……”
宁氏一条一条的说,这段时间她和两个孩子,是如何受到冯连启和冯家族内的迫害。
时间,地点,哪个人说了哪些话,宁氏全都说的清清楚楚。
虽然律法规定女儿可以继承遗产,但律法是律法,实际操作时,往往会出现各种状况。
况且,宁氏心里明白,冯族长就是奔着自家家的家财去的,若是把女儿交给他养,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蹉磨。
甚至,女儿或许根本就长不大,毕竟一个小小的风寒,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想起亡夫去世时的样子,宁氏泪如雨下,说到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
冯连启听到宁氏说这些,表情从刚开始的得意,逐渐变得忐忑。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上面的推官大人。
这下可真是糟了,被宁氏这个妇人打了一个猝不及防,若是以往的时候,他还能私下想办法给断案的推官些好处。
可现在,他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而其他几个帮冯族长作证的“证人”,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堂上袁推官听完宁氏的诉讼,又看完自己手中的状纸。
心中想起上堂之前顾府台和自己说一些话,还有事前给自己看的卷宗,心里便有了主意。
一旁的两位刑名师爷,此时也看完手中的状纸,并朝着堂上的推官大人点点头。
袁推官看向冯族长,“冯连启,你可认罪?”
冯族长心中一个咯噔,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绝对不能认罪,如果认罪,那就完蛋了。
“老爷,求老爷圣明,我…我其实是被蒙蔽了啊。”
“哦,被蒙蔽?被谁蒙蔽?对方又是怎么蒙蔽你的?”
“我、我…这、这……”冯族长支支吾吾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宁德惠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被任何人蒙蔽。我夫君在世时,他便和我夫君不睦,觉得我夫君不像冯家其他族人一样,上赶着去巴结他。
我夫君一死,他便寻着莫须有的理由,往我身上泼脏水,想要独吞我夫君遗留下来的家财。此等小人,实在是该下阿鼻地狱,受尽十八般苦楚,永世不得超生!”
冯族长咬牙切齿地看向宁氏,“你这个疯婆子!胡搅蛮缠,水性杨花,你说你生下的孩子是冯玉琪的,又有谁能作证?”
宁氏压根不理他,直接转头看向台上审案的推官。
“大人,此等小人污蔑我的品性,害我的孩子,想要我丈夫九泉之下不得安宁,百年之后无人扫墓实在可恶。我怀孕生子时皆有人亲眼所见,还请大人让我的证人上堂。”
推官点头,“带证人!”
紧接着,有五六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启禀大人,民妇是宁德惠的娘亲,死去冯玉琪的岳母,当年我女儿怀孕,我曾亲自去偏邱县照顾女儿。”
“启禀大人,草民是冯玉琪在偏邱县铺子的掌柜,当年宁娘子在偏邱县生产,草民曾经亲眼见过。”
“启禀大人,民妇是偏邱县的产婆,当年宁娘子生产,曾请民妇过去接生。当时我记得清楚,孩子出生之后,那位冯老爷高兴的不得了,一口气给了我两吊钱。”
“……”
直到最后,两个衙役像是拖死猪一样,从外面拖过来一个人。
而在看见这个人之后,冯族长心里直接咯噔一声。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然而宁氏在看见这个人时,表情瞬间空白,然后便要上去扑打对方。
“这些年我夫君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
一旁宁氏的母亲抱住自己的女孩,忍不住哭出了声。
这人原本是宁氏家的长工,因收了冯族长的钱,便去族里“揭发”宁氏的儿子非冯玉琪亲生。
并且在揭发完之后,就人间蒸发了,谁也找不到他。
但没想到,对方现在却被衙门里的人拖了出来。
冯族长在看见这人之后,就知道自己在背后做的事,官府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袁推官看向冯族长,“冯连启,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我……”冯族长嘴角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整件事让他最疑惑的是,为什么有人会帮宁氏。
当时他之所以对宁氏下手,无非就是觉得宁氏一个妇道人家好欺负,宁氏的娘家又是普通人家,压根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他心中,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如今竟然变成了这样。
袁推官一拍惊堂,“冯连启身为冯家族长,却无族长之德,暗害族人,图谋族人家财,诬告罪,罪家三等。杖二十,流放三千里,并断付一半财产赔偿被害之家。
另外几个帮忙做诬告的,全部流放!此案本官会上报按察司衙门,犯罪者先由府衙收监,等候按察司令。”
“退堂!”
在听完宣判之后,宁氏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台上袁推官的身影。
又看着大堂之上高高悬挂的‘明镜高悬’的匾额。
宁氏几乎泣不成声,“多谢,大人。”
而冯族长和几个冯家族人却傻眼了,连喊冤枉。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其实我不知情,都是冯连启逼我的!”
“冤枉啊,都是冯连启,是他起了歹心!”
“……”
与此同时,在一旁后衙听完了全部过程的宋禾,看向一旁的盛夏。
“钱正信去冯家了吗?”
盛夏回答,“钱正信开堂的时候就过去了。”
宋禾点点头,“冯家人口多,每年缴粮税缴的也多,冯族长可以换人,但冯家绝对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