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星稀。
官道上。
公孙碑还未落地,便先闻到了那阵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眉头微皱,足尖在道旁一棵老树上轻点,紫袍迎风翻卷,如一片紫云无声坠下。
入目。
遍地狼藉。
几十号人马七横八倒地伏在道上。
有的胸腹洞穿,有的脖颈中剑,残肢断体、碎肉鲜血混作一团,皆是一击毙命,毫无挣扎痕迹!
公孙碑暗暗心惊。
这些伤口,或横切,或直刺,或自心脏贯入,出手之人剑路极简,精准得可怕。
每一剑,都落在最致命之处,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好快的剑!”
公孙碑低声赞叹,忍不住抬头望去。
官道最前方。
沈修寒正倚靠在一辆倾覆的马车旁,一袭青衫纤尘不染。
身旁,罗昌鸣仰面倒在血泊里,早已失去气息。
公孙碑踱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见沈修寒气息平稳,衣衫不染血,身上也毫无一道伤口,忍不住挑了挑眉:
“沈小友如今这实力,我看『风云阁』所排的‘七秀第二’,还是略显保守了。”
沈修寒站直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虚名排榜而已,做不得真,何况四杰成名多年,闻师兄又是我听泉院首席,公认的天才,晚辈倒觉得,这般排名也算恰当。”
“首席?”
公孙碑闻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还不知吧?”
“闻峥回摘星门后便入『听悟阁』闭关,欲破化劲后期…同时,他已自请卸去听泉院首席弟子之位。”
“嗯?”
沈修寒蓦然一怔,下意识道:
“这是为何?”
“年岁到了。”
公孙碑微微耸肩,负手道:
“南乡四派的规制相差不大。各院首席,多在三十五岁前便升任长老。闻铮已过三十三,比左慕仙还大几岁,也到该退的时候了。”
“况且…”
他目光瞥向沈修寒,眼中笑意更浓:
“闻峥先前不曾退下,也是因为四派之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首席之位,须得由化劲弟子担当门面。”
“你听泉院先前有个叫顾星云的,本大有叩开化劲之机,可惜陨在了南海。”
“自那之后,听泉院便青黄不接,好些年没出过叫人眼前一亮的新弟子。”
“直到…你的出现!”
闻得此言,沈修寒不由心头一跳。
‘这是说…’
‘我有机会接过闻师兄的位子,担任听泉院首席弟子?’
不待他多想,便见公孙碑笑容敛起,面色一正,肃声道:
“裴菹那老狐狸已被本使打发走了。”
“罗昌鸣之事,我也自会与太守府、府衙打招呼,后续打点之事你皆不需操心。”
“另外,两年半后『观化上宗』收徒大典会在沧州九府各派、大族挑选精锐弟子,参与入门选拔。”
“届时,你可来寻我,取本使荐信,直入内门修行。”
“还有此物。”
说到最后,公孙碑信手一抬,掌中已多出一枚黑色令牌,其上刻着“万宝”二字,铁画银钩,古朴厚重。
“万宝商会,是齐国最大的商会之一,背景通天。”
“南乡府城中,便有一座万宝分会,里头所售之物虽贵重些,但品阶与质量,都远胜本地商会。”
“并且…”
言之此处,公孙碑面上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低声道:
“万宝商会分舵众多,手段极广,擅长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无论来源何处,他们都有法子将其干干净净地洗出去!”
沈修寒闻言,目光微微一闪,立时听出了话中深意。
无论是他方才从罗家得来的遗物,还是在福地中斩获的战利品…
许多东西都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售卖!
这万宝商会,听起来信誉极高。
倒是一个脱手“暗货”的绝佳去处。
沈修寒没有推辞,接过令牌,郑而重之地收好,拱手一礼:
“如此,便多谢公孙前辈!”
“莫要客套。”
公孙碑挥了挥手,又叮嘱道:
“行了,后头的事,本使自会遣人处置。”
“不过,罗家在内城的产业,过些日子会由官办接手,这些东西皆要变卖,送往府城打点上下,你切记莫要伸手,否则,容易叫有心人盯上。”
沈修寒心头一凛,低声应道:
“晚辈明白,今夜之事,便到此为止。”
“很好…去吧。”公孙碑满意颔首。
沈修寒再次抱了抱拳,身形一纵,几个起落,便没入了西城门方向的阴影之中。
公孙碑立在满地尸首之间,望着那青年远去的方向。
良久,低叹道:
“此子天资非凡,南乡府终究是困不住他的,州城才是他该去之地…可那地界,除了天资,心机手腕同样缺一不可…”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略显落寞,负手望向天边残月,久久未动。
好一会儿后。
公孙碑周身罡劲悄然溢出,身形拔地而起,轻飘飘落于道旁一株古树的横枝上。
他背靠树干,盘膝坐定,目光扫向南边黑沉沉的天际,低声喃喃:
“海外之人,无国无制,最是奸诈。”
“为防那裴菹杀个回马枪,今夜便在此守上一晚罢。”
“唔…正好明日走之前,再去食一碗沈记的铺盖面。”
夜风拂过。
残月清辉洒落,照得官道上渐黑的血迹泛出幽幽暗光。
古树上那道紫袍身影,也如老僧入定般缓缓阖目,默默修行。
…
罗昌鸣偿命的第二十一日。
老翁峰秘境。
灵息涌动。
此地位于峰腰上,云雾翻涌,如潮似浪,将整座山峰衬得恍若浮于云海之间。
峭壁间古藤垂挂,泉水自石缝中渗出,叮咚作响。
沈修寒盘膝坐在洞府之外,身下是一方平整青石。
他屏息凝神,摒除一切杂念,全力催运『金雕扶摇功』。
下丹田中,真气经过近四个月的不懈打磨与填充,已是金灿灿一片,如熔金涌动!
化劲初期的修为彻底臻至圆满!
“是时候了!”
沈修寒将状态调至巅峰,心神沉入丹田,再度催动心法,推动那最后的关隘。
“嘶呼…嘶呼…”
呼吸变得悠长,仿佛与天地同频。
每一次吐纳,都似从山间借来一缕清气,又还回一分浊息。
那金灿灿的『扶摇真气』开始躁动,如受无形之手牵引,向着肚脐处汇聚、奔流!
如百川归海,尽数收于一点。
旋即,向着中丹田处,轰然涌去!
“炼精关…给我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