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磊把维护册原样放回铁皮盒，转身大步往外走了。
这批东西，他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拿下来。
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的厂务会议室。
长桌对面坐着五六个人，有负责生产的副厂长、总会计师、技术科长和工会负责人。
众人穿着旧工装或厚毛衣，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老人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旧军便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的。
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平放在桌面上。
从苏磊进门开始，那张满是深刻褶子的脸便绷得像块冻硬的石头，连头都没点一下。
苏磊来之前，听伊万简单介绍过这位老厂长的底细。
叶尔绍夫年轻时赶上卫国战争末期，进过装甲部队。
退伍后直接进入这家乌拉尔重型机械厂，从学徒工一步步干到总工程师，最后接过厂长位置，整整四十年没离开这片厂区了。
会议室两侧墙上挂着十几面奖旗。
苏磊刚坐下便注意到，其中两面奖旗边角开了线，却有人用红色细棉线一针针重新缝补过，针脚很密。
寒暄的话全省了。
苏磊直接打开公文包，把带来的四份俄文合作方案推到桌子中间：“叶尔绍夫厂长，各位负责人，我们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
“关于四号库房里那批已经进入银行允许处置名录的库存重型设备，东方曙光愿意按照国际公允评估价，用全额美元现金一次性买断，绝不压你们一分钱。”
“其次，考虑到贵厂目前的实际困难，合同签字当天，我们可以先调拨四个车皮的紧缺生活物资进厂，面粉、食用油、罐头和防寒服装，直接发到工人手里。”
“而且我可以保证，我们买走设备，绝不是一锤子买卖。”
“东方曙光旗下的重工板块正在扩产，可以立刻跟贵厂签订首批重型锻压部件和吊装结构件加工订单，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帮助三号车间重新开工。”
“最后，如果贵厂的重型结构设计和传动技术团队愿意合作，我们可以签订长期工程咨询与设备维护协议，所有参与项目的工程师，按月发放美元津贴。”
听到这里，总会计师明显抖了一下。
等小陈把最后一段话翻译完了，对面的几位副厂长和科长立刻就坐不住了。
总会计师低下头，拿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划拉数字，嘴唇哆嗦着凑到生产副厂长耳边，压低嗓子算起了账。
“库存设备换回来的美元，刨去银行抵债的部分，剩下的再加上百分之三十订单预付款，够把全厂工人前四个月的欠薪都补上。还有面粉和罐头，大家这个冬天终于不用挨饿了！”
生产副厂长听得脸颊发红，他好几次兴奋地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叶尔绍夫，恨不得替老厂长直接抓起笔把字签了。
苏磊看着对面的反应，心里彻底稳了。
给现金，给粮食，给订单，还给技术团队发津贴。
同时不碰他们的厂房产权和国有体制。
这套组合拳砸下去，别说一座停产八个月的机械厂，哪怕莫斯科那些眼高于顶的部委大员，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等着叶尔绍夫开口。
叶尔绍夫却始终没有动。
甚至连面前那份打印整齐的俄文方案，都没有翻开一下。
老人慢慢抬起了右手，把手掌按在方案封面上，往前一推。
纸张擦过木桌，滑到了桌子正中间。
“说完了吗？”
旁边的总会计师脸色一变，赶紧低声说道：“厂长同志，他们给的是现汇，还带了订单”
叶尔绍夫根本没看总会计师。
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苏磊：“中方现在跑来买这些设备，在我看来，就是趁着我们国家最乱、最困难的时候，过来捡东西。”
小陈翻译这句话时，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苏磊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住了。
叶尔绍夫双手撑着桌面，慢慢站起了身。
“你们可以把价格说得再漂亮，也可以把面粉和罐头摆上桌，可我绝不会把国家的东西偷偷卖掉的！”
“四号库房里的两台三百五十吨履带吊，那是全厂两千多名工人，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加班加点造出来的国家重器。”
“那四台锻造操作机，每一根液压管路都是我带着技术科的人亲手试压验收的。现在国家遇到了困难，拨款停了，订单没有了，你们这些外国商人倒是好”
叶尔绍夫越说越气愤：
“你们只拿着几张绿钞票跑过来，就想把我们攒了几十年的家底连根拔走吗？厂子可以饿死，工人可以另谋生路，可我叶尔绍夫，绝不会在出卖国家资产的合同上签字的！”
刚才还在低声算账的总会计师和生产副厂长，瞬间脸色煞白地缩回了椅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磊胸口猛然堵上一团火，蹭地站了起来：“叶尔绍夫厂长，请您搞清楚，我们不是来趁火打劫的投机客，更不是偷偷摸摸做私下买卖。”
“四号库房里的设备，是州银行和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正式列入不良资产处置名录的。”
“所有采购流程，都要经过你们地方政府和主管部门公开审批的！而且我们也提供了后续加工订单，这是帮助你们恢复生产，不是把机器拉回去当废铁卖！”
叶尔绍夫一巴掌拍在桌上，“银行懂什么工业？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盖章的官僚懂什么重型装备吗？”
“只要我还在厂长的位置上坐一天，没有我的签字，谁也别想从四号库房拉走一颗螺丝钉！”
老人根本不听解释，直接指向了门外：“我听够了。格里戈里，送客！”
苏磊不死心，往前迈出一步：“叶尔绍夫厂长，我们可以先从零部件加工订单谈起，设备的事”
“出去！”
叶尔绍夫绕过长桌，一把拉开会议室大门，站在门口冷冷盯着苏磊一行人。
几名闻声赶来的厂区保卫人员站到了老厂长身后。
苏磊站在桌边，看着对面那些把脑袋埋到胸口、连一眼都不敢看他的副厂长，又看向门口铁青着脸的叶尔绍夫，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伊万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苏磊把桌上四份合作方案一把抓回来塞进公文包，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刚迈过门槛，身后的木门便被重重甩上。
直到坐进了越野车，车子开出重机厂的大门，苏磊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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