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几十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叶尔绍夫整个人僵在讲台前，举在半空的手停在了那里，忘了放下来。
老人张了张嘴，看着面前的列别捷夫，脑子里乱作了一团。
还没等他缓过神，台下第一排突然传来声响。
干了三十八年的老锻工巴维尔，一言不发绕过讲台，走到列别捷夫身后，直挺挺地站定了。
紧接着，工艺科老工程师安东诺夫推开椅子，也走到了巴维尔身旁。
随后是窗台边的络腮胡子车床班长谢廖沙。
再后面，是起重机调试组长、热处理车间老技师、工具房管理员。
不到半分钟，三十多名老技术员和车间班组长，一个接一个从座位上、从墙根站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开口骂叶尔绍夫，甚至没有人说一句重话。
可所有人都默默走上讲台，密密麻麻站到列别捷夫身后，把半间会议室堵得水泄不通。
站在最前面的安东诺夫摘下眼镜，用粗糙袖口擦了擦发红的眼角。
他望着孤零零站在对面的叶尔绍夫，苦笑了一声：“厂长，我从大学毕业分到厂里，跟着您干了整整三十四年。我们心里都清楚您在怕什么。”
“您怕那些外国人骗我们，怕咱们一辈子的心血被人拆成废铁卖掉。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也怕。”
“可这份方案，我们已经逐字逐句核对过，真的不是卖厂。甚至给厂里送来了八百吨加工活。厂长，再不让车间的机器转起来，大家家里是真的揭不开锅，撑不住了。”
“厂长，签了吧。”
后排不知哪个老工人哽咽着喊了一句。
叶尔绍夫站在讲台边缘，看着眼前这群头发花白、跟着自己风里雨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兄弟。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动了几次，似乎还想像往常一样拍桌训人。
可喉咙堵得太厉害，最后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安东诺夫递来的合同册，又看向满屋期盼的面孔。
那股强撑的硬气，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叶尔绍夫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慢慢塌了下去。
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一截。
整个人脸上只剩下了疲惫。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最后默默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个人走出了会议室。
当天晚上八点半，州首府驻地宾馆。
苏磊正在张韬的套房里核对第二天的备选行程，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急促响起来了。
小陈跑过去接起听筒，只听两句，便猛然捂住话筒转过头，脸上全是喜色：“张总，苏总！是乌拉尔重工厂办秘书格里戈里打来的！叶尔绍夫厂长请咱们明天上午九点过去，重新谈！”
苏磊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狠狠挥了下拳头：“成了！列别捷夫那边把场子彻底掀开了！”
池明远笑着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塞进嘴里：“这个老头能主动低头，让人打电话过来，说明心里的疙瘩已经解开了。”
张韬合上笔记本，神情平静：“让伊万把那四个车皮的生活物资调拨单准备好。既然老头松了口，明天咱们也得把台阶给他铺整齐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行政楼的厂务会议室。
这是双方第三次坐在同一张长桌前。
长桌对面，除了昨天的生产副厂长和总会计师，还多了列别捷夫与老工程师安东诺夫。
叶尔绍夫仍坐在主位中央。
从张韬进门起，脸上依然没有半点笑容，可面前已经端端正正放着那份俄文草案。
他没有再提“送客”，直接翻开文件第一页，拿起一支钢笔：“张先生，前天和昨天，是我太武断了。”
站在张韬身后的苏磊有些意外。
这个老头脾气虽然臭，可认起错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叶尔绍夫低头看着纸面，用钢笔尖点了点标题：“我已经仔细看完你们给车间的方案。如果按照这种形式推进，乌拉尔重工可以接受。”
张韬迎着他的视线，点了下头：“只要双方目标一致，合同名称和具体细节，都可以按照贵厂要求调整。”
接下来三个小时，谈判推进得异常顺畅。
原有的设备收购协议，被正式修改为中俄重工技术与产能合作协议。
按照最终敲定的条款，东方曙光不介入乌拉尔重工的产权结构，只按公允现汇价格，采购四号库房里的两台三百五十吨履带吊、三台港口门座吊，以及四套重型锻造操作机。
这些设备本来就在州银行和国资委允许出售的长期闲置库存名录中，手续当天便能走完了。
作为合作核心，东方曙光先行提供四个车皮的生活物资和首笔专项预付款，直接打入车间共管账户，用来补发工人欠薪，并恢复重装车间的电力与供暖。
第一批八百吨重型锻压毛坯和大型吊装结构件加工订单，当场签署生效。
作为对等回报，东方曙光拿到了约定范围内全套重型装备设计图纸、热处理工艺参数的合法复制副本。
同时，也和厂里的重型结构设计团队、传动实验室，正式签订为期五年的长期技术咨询及联合研发协议。
合同文本敲定以后，翻译小陈去隔壁文印室，把正式协议打印了出来。
一式四份，端端正正摆在长桌正中央。
叶尔绍夫没有立刻落笔。
他从上衣口袋中摸出老花镜戴上，把那份正式文本拉到跟前，从第一页的发文字号开始，一字一句向下审看。
总会计师坐在左手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厂长捏着钢笔的右手。
他生怕这位倔脾气的当家人突然又挑出什么问题，把笔一摔，再次掀了桌子。
叶尔绍夫翻得很慢。
翻到人员合作那一页时，他的食指顺着俄文行距，一行行滑了过去。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
乌拉尔重工在册的所有工程师和技术骨干，东方曙光绝不进行私下挖角，也不会强制带走任何人。
凡是自愿参与中方重工研发项目的技术人员，全部纳入双方联合建立的技术专家库，以长期课题合作、中俄两地轮换交流，以及专项技术咨询的形式参与工作。
人事编制依旧留在乌拉尔重工。
中方则按月向厂方账户及个人发放专项津贴。
这意味着工厂的主心骨没有散。
主体架构完完整整保留下来，车间随时都具备承接大型订单、继续维持生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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