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回到长安那天，长安城飘着小雪。
进城时他没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亲卫直奔秦王宫。
墨玄章早在门口候着，见他风尘仆仆下马，连忙迎上来:“殿下，蜀地那边……”
“摆平了。”高洋拍拍肩上的雪，“杀了三个，流放两个，剩下的都老实了。”
墨玄章松了口气:“那就好。南安义那边……”
“先不说他。”
高洋大步走进正殿，脱了披风往椅子上一扔。
“给我弄碗热汤饼，饿了。”
等热腾腾的汤饼端上来，高洋一边吃一边听墨玄章汇报长安这半个月的情况。
总的来说，还行。
韦雄从上洛撤回来，带回了八千兵，加上留守的一万，长安现在有两万守军。
潼关的唐宪又派人送了几车粮，说是“孝敬秦王殿下”，话里话外还是想抱大腿。
凉州那边，周岳来信说一切安稳，春耕已经开始，新式耕犁推广顺利，预计今年收成能增三成。
“不错。”高洋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不过还不够。”
“殿下的意思是？”
“咱们现在地盘大了，凉州、雍州、汉中、巴蜀，加起来快赶上大半个朝廷了。”
高洋走到殿前那张巨大的地图前，“地盘大是好事，也是坏事。”
“坏事？”墨玄章不解。
“摊子铺得太大，容易顾头不顾腚。”
高洋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你看，从凉州到巴蜀，东西三千里。从长安到武关，南北八百里。
咱们那点兵，撒胡椒面似的到处驻防，真要有事，根本来不及调动。”
墨玄章点头:“确实。尤其是巴蜀新定，得留重兵镇守。可这样一来，长安这边就空虚了。”
“所以得改。”高洋转过身，“第一，精简驻军。把那些老弱病残都剔出去，发给路费回家种地。剩下的，重新整编，统一训练。”
“剔出去多少人？”
“至少三成。”高洋估算，“雍州各地驻军加起来有五万，能打的三万五顶天了。汉中那边有两万，蜀地留三万，凉州留两万。剩下的，全都精简。”
墨玄章算了下:“那咱们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就只剩长安这两万，加上凉州可以调一万……”
“够了。”高洋摆手，“兵贵精不贵多。咱们打南安义，一万骑兵打他三万，不也赢了？”
“那精简下来的兵，怎么安置？”
“发路费，分田地。”高洋早就想好了，“愿意回家的，给十两银子，再按军功分地。不愿意回家的，可以转成屯田兵，平时种地，战时征召。”
“这得花不少钱……”
“钱不是问题。”高洋笑了，“蜀地抄家抄出来的金银，够咱们花好几年了。
关键是，得把这些人安置好，不然他们回乡没饭吃，就成了流寇，反而麻烦。”
墨玄章记下:“还有呢？”
“第二，修路。”
高洋指着地图，“从长安到凉州，到汉中，到巴蜀，这几条主干道，全部重修。不要那种一下雨就成泥塘的土路，要夯土碎石路，宽三丈，能并行两辆马车。”
“这工程可不小……”
“以工代赈。”高洋道，“蜀地那边已经这么干了，效果不错。咱们这边也这么办，招募流民、退伍兵，管饭给工钱，既能修路，又能解决就业，一举两得。”
“可修路需要石料、工具、监工……”
“石料从秦岭采，工具从洛阳采购，监工从军中抽调伤退老兵。”
高洋一条条安排，“具体章程，你去拟。钱从府库出，但要精打细算，别让人贪了。”
“明白。”
“第三，开办学堂。”
高洋说到这儿，眼睛亮了，“不光在长安开，凉州、汉中、巴蜀，每个郡都要开。教材就用咱们在凉州编的那套，不教那些虚头巴脑的经义，教实用的。”
“教什么？”
“教算术，教农政，教律法，教兵法。”
高洋掰着手指头，“尤其是算术，这玩意儿太重要了。管钱粮的不会算账，管田亩的不会丈量，那不是瞎搞吗？”
墨玄章苦笑:“可读书人大多看不起算术，觉得那是商贾小道……”
“那就让他们继续看不起。咱们培养的是能办事的吏员，不是只会写文章的书生。
告诉那些寒门子弟，学会算术，通过考核，就能当官。你看他们学不学。”
“这倒是个办法……”墨玄章点头，“不过师资从哪来？懂算术的可不多。”
“从军中找。”高洋道，“打仗要算粮草、算兵力、算路程，军中有不少老兵懂这个。让他们去学堂当教习，俸禄给高点。”
“还有，教材得改。”高洋想了想，“让冯文渊把他在蜀地搞的那套‘实务题’整理出来，编成教材。比如怎么丈量田亩，怎么计算赋税，怎么调配粮草……越实用越好。”
墨玄章一一记下。
“第四，改良商税。”
高洋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咱们现在主要靠抄家、打仗缴获，这不是长久之计。得有一套稳定的税收体系。”
“殿下想怎么改？”
“简单，轻税，但严查。”高洋道，“把现在的三十税一，降到五十税一。但偷税漏税的，查到了就重罚，罚到倾家荡产。”
“五十税一？会不会太低了？”
“低才能吸引商人。”高洋解释，“蜀地那些世家为什么敢囤粮？因为利润太高。
咱们把商税降下来，让他们觉得老老实实做生意也能赚钱，就不会总想着投机倒把了。”
“可这样一来，税收总额会少……”
“少就少点。”高洋摆手，“咱们现在不缺钱，缺的是稳定的经济环境。等商路畅通了，商人多了，税收自然会上来。”
他顿了顿:“还有，设‘市舶司’，专管对外贸易。西域的胡商，江南的船队，只要来咱们地盘做生意，一律优待。但得登记，得交税，不能让他们钻空子。”
墨玄章越听越佩服:“殿下这些举措，若真能推行，不出三年，咱们治下必成乐土。”
“乐土不乐土另说。”高洋笑了，“至少别像现在这样，打个仗还得担心后方起火。”
高洋要精简驻军、修路办学、改良商税的消息，很快在长安传开。
反应各不相同。
军中那些老兵油子，一听要“精简”，顿时慌了。
“精简？什么意思？要裁军？”
“听说要把老弱病残都剔出去，发路费回家……”
“回家？回哪去？我家早没人了！”
“就是，当了十几年兵，除了杀人，啥也不会。回去种地？地都让豪强占完了！”
几个老兵聚在营房里，愁眉苦脸。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叫老胡，原是凉州边军，跟着高洋打过鲜卑，腿上中过一箭，走路有点瘸。
“他娘的，真要裁，第一个裁的就是咱们这种残废。”老胡骂骂咧咧。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劝道:“胡哥，殿下不是说了吗，愿意回家的发路费分地，不愿意的可以转屯田兵……”
“屯田兵？那不还是种地？”老胡瞪眼，“老子当兵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种地！”
“可你这腿……”
“腿怎么了？”老胡一拍桌子，“老子腿瘸了，手没瘸！弓拉得开，刀提得动！凭什么裁我？”
正吵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校尉带着几个亲兵进来，手里拿着名册。
“都听着！”校尉大声道，“奉秦王殿下令，全军考核！考核通过的留，不通过的，要么领钱回家，要么转屯田兵！”
“考核？考什么？”
“考体力，考武艺，考军纪。”校尉翻开名册，“念到名字的，出列！第一个，胡大有！”
老胡一瘸一拐站起来:“到！”
校尉看了他一眼:“胡大有，凉州边军出身，军功三次，腿伤一处。按规定，伤兵可优先转屯田兵，俸禄照旧，还分地。”
“我不转！”老胡梗着脖子，“我要留在一线！”
“留一线？”校尉皱眉，“你这腿，能跟上急行军吗？能冲锋陷阵吗？”
“怎么不能？”老胡急了，“去年打南安义，我跟着邓忠将军冲锋，杀了三个！校尉你要不信，咱俩比比！”
校尉乐了:“比什么？”
“比射箭！”老胡指着外面校场，“一百步靶，我要是输了，立马滚蛋！我要是赢了，你就让我留下！”
校尉想了想:“行！不过光射箭不够，还得考体能。你要是都能过，我就给你写保荐信！”
“一言为定！”
校场上很快聚满了人。
老胡站在射击位，深吸一口气，弯弓搭箭。
他腿是瘸了，可手稳得很。
嘣！
一箭正中靶心。
“好！”
周围士兵轰然叫好。
接下来是体能考核:负重三十斤跑十里。
这对老胡来说有点吃力，但他咬着牙，一瘸一拐硬是跑完了，虽然比别人慢了一刻钟，但没停。
校尉看着气喘吁吁的老胡，点点头:“行，是条汉子。我给你写保荐信，不过能不能留下，还得看殿下批不批。”
“谢校尉！”
类似的情况在各营上演。
有真本事的，哪怕带点伤，也敢站出来考核。
那些混日子的，自己就怂了，乖乖领了路费走人。
三天下来，长安两万驻军，剔出去四千多，剩下一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