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关,荆州军大营。
南安义这半个月过得提心吊胆。
自从被高洋打回武关,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梦见凉州铁骑冲阵,梦见高洋提着槊向他杀来。
“主公,”蒯越走进大帐,见他脸色苍白,叹了口气,“您又没睡好?”
“怎么睡得好?”南安义苦笑,“高洋现在在长安厉兵秣马,修路办学,摆明了要长久经营。等他整顿完毕,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
“主公不必过于忧虑。”蒯越劝道,“武关天险,易守难攻。高洋就算来攻,没有十万兵,也打不下来。”
“十万?”南安义摇头,“他不需要十万。上次他一万骑兵,就打垮咱们三万。这次他要是带三万来,咱们守得住吗?”
蒯越沉默。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高洋用兵太刁钻,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蒯先生,”南安义忽然道,“你说……咱们向朝廷求援,如何?”
“朝廷?”蒯越苦笑,“朝廷现在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帮咱们?”
“那……向江东孙氏求援?”
“孙氏?”蒯越想了想,“倒是可以试试。孙氏坐拥江东六郡,兵精粮足,一直有北上之意。咱们可以许以重利,邀他们共击高洋。”
“许什么利?”
“荆州。”蒯越道,“告诉孙氏,只要他们出兵帮咱们打败高洋,咱们愿意割让江夏、南郡,让他们在江北有个立足之地。”
“割地?!”南安义瞪眼,“这……这岂不是引狼入室?”
“总比被高洋灭了好。”蒯越冷静分析,“高洋若得荆州,顺江而下,江东危矣。孙氏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咱们现在和他有共同敌人,可以暂时联手。”
南安义犹豫再三,最后咬牙:“好!你立刻派使者去江东,务必说服孙氏出兵!”
“是!”
高洋坐在秦王宫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凉州送来的密报,眉头拧成疙瘩。
墨玄章站在案前,大气不敢喘。
“老周说,凉州今年开春遇了蝗灾?”高洋把密报往桌上一扔。
“是,”墨玄章低声道,“周将军急报,陇西、武威两郡,蝗虫铺天盖地,啃光了刚长出来的麦苗。百姓哭天抢地,官府放粮救济,但杯水车薪。”
“他娘的。”高洋骂了一句,“蜀地刚安生,凉州又出乱子。朝廷那边有什么动静?”
“朝廷?”墨玄章苦笑,“洛阳那边自顾不暇,前几日宫里还传出消息,说天子又病了,太医会诊三次,药方开了十几副,不见起色。”
高洋敲着桌子,半晌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凉州那块地方。
凉州是他的起家之地,绝不能乱。
可蝗灾这玩意儿,不是刀枪能解决的。
“冯文渊在哪儿?”高洋问。
“在城外修路工地,今日验收东段。”
“叫他回来。”
冯文渊半个时辰后匆匆赶回,身上还沾着泥土。
“殿下找我?”
高洋把凉州的密报递给他:“看看。”
冯文渊看完,脸色变了:“蝗灾……这可是要命的灾。殿下,得赶紧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高洋盯着他,“你是懂农事的,说说。”
冯文渊沉吟片刻:“蝗虫怕火,怕烟,可以组织百姓夜间点火熏烟,驱赶蝗虫。但若规模太大,这法子效果有限。”
“还有呢?”
“还可以……”冯文渊顿了顿,“养鸡鸭。鸡鸭吃蝗虫,一物降一物。但短时间内去哪弄那么多鸡鸭?”
高洋眼睛一亮:“鸡鸭?这个可行。”
他看向墨玄章:“传令凉州各郡县,官府出钱收购鸡鸭,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按市价上浮三成,现钱结算。”
“收购?”墨玄章一愣,“殿下,这得花多少钱?”
“花再多也得花。”高洋摆手,“蝗虫啃光了庄稼,百姓没饭吃,那才是真麻烦。鸡鸭买回来,分发给百姓养着,既能吃蝗虫,等灾过去了,还能下蛋吃肉,一举两得。”
冯文渊点头:“这法子好。可凉州那边,怕是没那么多现钱……”
“从长安调。”高洋下了决心,“府库还有多少金银?”
墨玄章算了算:“抄家得来的,加上蜀地缴获,总共还有八十万两左右。修路办学已经花了二十万,再调二十万去凉州,还剩四十万。”
“调三十万。”高洋道,“二十万买鸡鸭,十万当救济粮款。告诉老周,钱不够再来要,但事必须办好。”
“是!”
冯文渊又道:“殿下,除了蝗灾,凉州那边还有个老问题。”
“什么?”
“铁。”冯文渊叹口气,“凉州铁矿少,质量差,打出来的兵器软,农具也不耐用。周将军多次来信,说军中兵器损耗大,补充困难。”
高洋眉头又皱起来。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打仗靠兵器,种地靠农具,铁是根本。
“凉州的铁,差到什么地步?”
“十斤生铁,只能打出三斤能用。”冯文渊摇头,“杂质太多,脆,易断。咱们在长安用的铁,大半是从蜀地、甚至从洛阳高价买的。”
高洋沉思片刻:“走,去趟工坊。”
长安城西,铁匠坊。
几十个铁匠炉子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高洋一身便服,在冯文渊陪同下走进来。
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姓郑,祖传三代打铁,听说秦王来了,慌得差点跪地上。
“不必多礼。”高洋扶起他,“郑师傅,带我看看你们打的铁。”
郑师傅领着高洋到一座炉子前,从水槽里捞出一块刚打好的铁条。
铁条黑乎乎的,表面坑坑洼洼,敲起来声音发闷。
“殿下您看,这就是咱们用凉州铁矿打出来的铁。”郑师傅叹气,“杂质多,脆。打把刀,砍几下就卷刃。打把锄头,用半个月就断。”
高洋接过铁条,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断口。
确实不行。
“你们平时怎么炼铁?”他问。
“就老法子。”郑师傅指着炉子,“把铁矿石砸碎,跟木炭一起放炉子里烧,烧化了倒出来,就是生铁。再反复锻打,去杂质,成熟铁。”
“温度能烧多高?”
“这个……”郑师傅挠头,“看炉子,看木炭。咱们这炉子,烧到最旺,能把铁烧红,烧软,但要说多高……没量过。”
高洋点点头。
汉朝的炼铁技术,还停留在块炼铁阶段,温度上不去,杂质去不净,质量自然差。
他前世虽然不是专业搞冶金的,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要提高铁的质量,得从三方面下手:燃料、炉子、鼓风。
“郑师傅,”高洋问,“你们试过用石炭(煤炭)炼铁吗?”
“石炭?”郑师傅一愣,“试过,但那玩意儿烟大,烧起来呛人,火还不稳,不如木炭好使。”
“那是没用好。”高洋道,“石炭得先处理,烧成焦炭,烟就小了,火力还比木炭猛。”
“焦炭?”郑师傅第一次听说这词。
高洋简单解释:“就是把石炭堆起来,像烧木炭那样闷烧,把里面的杂质烧掉,剩下的就是焦炭。用焦炭炼铁,温度能高一大截。”
郑师傅半信半疑:“真能行?”
“试试就知道了。”高洋看向冯文渊,“你去找些石炭来,再找块空地,咱们烧一炉试试。”
冯文渊办事麻利,当天下午,铁匠坊后面空地上就堆起了几大车石炭。
高洋指挥工匠,在地上挖了个浅坑,把石炭堆进去,上面盖上湿泥,留几个出烟口,然后点火。
闷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扒开,里面的石炭变成了灰黑色、多孔的块状物。
这就是焦炭。
郑师傅拿起一块,掂了掂,又闻了闻:“咦?真没烟味了。”
“放炉子里试试。”高洋道。
工匠把焦炭砸碎,跟铁矿石一起放进炼铁炉,拉动风箱鼓风。
炉火一下子旺起来,火焰从橘黄色变成青白色,温度明显升高。
郑师傅眼睛都直了:“这火……这火厉害!”
烧了两个时辰,铁矿石熔化成铁水,流出来。
等冷却后,敲开一看,生铁的成色比之前好多了,杂质少,质地更密实。
“神了!”郑师傅激动得手都抖了,“殿下,这焦炭……真是个宝贝!”
“这才第一步。”高洋笑笑,“炉子也得改。”
他让工匠按他的描述,砌了一座新式炼铁炉。
炉身更高,炉膛更宽,风箱改成了双人拉动的大风箱,鼓风量增加一倍。
又让工匠在炉子侧面开了个口,装上陶管,用来排出烟气。
“这叫高炉。”高洋指着炉子解释,“炉子高,热气往上走,温度更集中。风大,火旺,铁烧得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