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连绵的暴雨终于止歇。
灰蒙蒙的天际线处，黑云突然被蛮横地撕开一道百丈豁口。
嗡！！
沉闷的震鸣声由远及近。
莫州城头，那些蜷缩在水洼里的守城兵卒抬起头，整张脸瞬间煞白。
破云而出的，是六座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裂空战舰排成锋矢战阵，自高空压向城池。
舰首的一百零八门灵石重炮泛着蓝白符光，恐怖的灵压如巨浪倾泻，将整座莫州城的空气抽吸一空。
大地紧接着开始剧烈震颤。
城外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阵如潮水漫涌。
十万神武铁骑踏碎泥泞，杀气直冲云霄。
“敌袭！快开护城大阵！！”
城楼上，一名穿紫袍的神武监督战太监尖叫出声，抓起腰间的阵盘就要注入修为。
哧！
一道冰冷的刀光自他背后亮起。
紫袍太监的尖叫戛然而止，一颗头颅冲天飞起。
郭不为缓缓收刀，抖落刃上血迹，脸色冰冷。
“弟兄们。”
郭不为拔出染血的长刀，声音在修为激荡下传遍四方城头：“神都昏聩，苛扣军饷，以后堂御酒欺我边军断粮！今日本帅斩阉党，开四门，迎燕王！谁愿随我？！”
死寂仅持续了半瞬。
“愿随老帅！”
“反了！反了这狗朝廷！”
裴烈策马扬刀，一刀悍然将城墙正中央的护城阵盘核心劈得粉碎。
隆隆隆！！
莫州四方那高达数丈的玄铁重门，轰然敞开！
踏踏踏！
大地轰鸣。
十万神武铁骑如黑色钢铁决口，毫无阻碍地踏入城关。
老将耿长寿纵马行在中军最前端，声震四野：“老夫耿长寿在此！城中儿郎，皆是北疆好汉！弃兵戈者，即刻领干粮肉干，燕王殿下保尔等性命无忧！”
哐当。
不知是谁先将兵器扔在泥地里。
紧接着，兵刃落地的脆响连成一片。
城中数十万步卒纷纷跪倒在地。
莫州，破了。
未损一兵，未折一矢。
……
此时，莫州府衙后堂。
厚重锦被里，曹景堂猛地被外头的动静惊醒。
“怎么回事？外头在闹什么？！”
曹景堂一把掀开身上的两名神都乐伎，慌乱地抓起软甲套在身上。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宣旨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狼狈不堪：“大帅！反了！郭不为和裴烈斩了督战官，把燕军放进城了！”
“什么？！”
曹景堂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神念下意识地向外一扫。
轰！
那是一股遮蔽半边天空的煞气，伴随着天穹上六艘裂空战舰的威压，像千万座巨山当头压下。
他虽然是二品，可……这股威压里至少有数位同阶战将！
曹景堂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郭不为这个老匹夫！他疯了！他全族不想要了？！”
“大帅！别管郭不为了！杀过来了！燕军杀进前街了！”
老太监尖声哭嚎，扯着曹景堂的衣袖：“您是二品！您得护着老奴杀出去！陛下还在神都等着老奴复命啊！”
“闭嘴！”
曹景堂气急败坏地踹翻老太监，哪里还顾得上穿整齐战靴，抓起挂在墙上的天子龙雀剑就往后堂偏院狂奔。
迎敌？
拿什么迎？
府衙前院，厮杀声骤然爆发。
曹景堂麾下的三百龙骧卫亲骑试图列阵抵挡，然而一道魁梧身影踏空而至。
丘断山一刀斩出，二品的修为在这一刻瞬间爆发，直接横扫了这些曹景堂的亲骑。
轰隆！
狂暴的道光直接撕碎了阵型，十数名龙骧卫连人带马被刀气轰得凌空爆散。
“挡住他们！给本帅挡住！”
后巷中，曹景堂披头散发，疯狂催动手中龙雀剑。
剑罡轰然斩裂了后巷的玄铁闸门，带着老太监和仅存的数十名亲随，拼了命地往南门方向逃窜。
府衙屋脊之上。
姜无忌一身玄黑重铠，按刀而立。
看着巷道里仓皇逃窜的曹景堂，姜无忌眼中杀机暴涨。
“弃营溃逃，辱没王师，如今还想走？”
姜无忌森然开口，便欲凌空踏出，一刀斩断那草包的狗头。
“王爷且慢！”
突然之间，陈安的声音在姜无忌的身后响起。
姜无忌神色微动，转头看向身侧，皱了皱眉：“此人乃朝廷中军主帅，宣平侯之子。斩了他，神都军心立溃，为何拦我？”
陈安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道狼狈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王爷，杀一个二品草包，易如反掌。”
“但他若是死了，对我们有何好处？”
姜无忌一怔。
陈安负手而立，轻声道：“曹景堂若是死在莫州，神都那位年轻天子纵然再蠢，也知中原门户大开。朝廷必定会起用真正知兵宿将。”
“届时朝廷调集残余精锐死守神都天险，甚至举国动员，我等靖难之路，必会平添无数伤亡。”
说到此处，陈安轻笑了一声。
“但若让曹景堂活着回神都呢？”
姜无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掌教的意思是……”
“白沟驿丢了，内阁三位大学士为了遮掩举荐之罪，能把溃逃八十里吹成不世奇谋。”
陈安转过头，看着姜无忌：“如今莫州又丢了，那帮文官为了保住自己的顶戴花翎，哪怕颠倒黑白，也一定会想方设法保住曹景堂。甚至……他们还会继续让曹景堂统兵。”
“一个弃守两道天险，葬送六十万大军的元帅，活着回神都，比我们斩他首级，更让朝廷恶心。”
陈安笑着继续说道：“留着他，朝廷的武将只会寒心，朝廷的文官只会继续内讧。有此人在神都，胜过我方十万战修。”
姜无忌喉结微动，深深地看了陈安一眼。
他没有想到，陈安竟然还有这般见解。
当然，这件事情他也能够想到，只不过看到曹景堂他就烦，恨不得将其杀死。
而陈安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想到这一点，却是已经很不错了。
“哈哈哈！”
姜无忌仰天长笑。
“先生大才！本王险些坏了大计！”
姜无忌挥手下令：“传令丘断山，不必追得太紧！放他们从南门逃出去！”
“另外，传令全军！即刻接收莫州四门库藏，开仓放粮，整编降军！凡愿随我靖难者，一体同仁。不愿从军者，发放盘缠遣散归乡！”
“谨遵王令！”
下方诸将齐声应诺。
……
两个时辰后，莫州以南三百里。
曹景堂瘫坐在路边的泥水里。
旁边的草丛里，宣旨老太监正趴着大口喘息。
“甩……甩掉了吗？”
老太监颤声问。
曹景堂艰难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回头望去，发现空空如也。
逃出来了！
真从十万铁骑和六艘飞舟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了！
曹景堂瘫在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然而，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曹景堂的脸色却是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
莫州……丢了。
五十万大军，连同一座坚城，在他手里丢得干干净净！
这一次可不是白沟驿弃营，这是整整一座边防重镇！
姜天文就算再昏庸，难道还能容忍一个把五十万兵马全送给叛军的败军之将？
回到神都，内阁就算想保他，金銮殿上的御史言官，宗正寺的皇室宿老，也能用唾沫星子把他生吞活剥了！
“完了……全完了……”
曹景堂眼神发直，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