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目光从蒙毅的虚影上收回，转向老墨和林瑶、胡烈。他眼中的沉痛尚未完全褪去，但已经被一种更为锐利的探究欲所取代。
“老墨，”他声音低沉，“刚才的回溯，我看到了关于‘人格数据损耗’的关键证据。但这还不够具体，我需要知道这种损耗的详细表现、量化数据，以及…它发生的必然性。系统里，一定有更详尽的实验记录和分析报告。”
老墨手指在便携终端上飞快敲击，眉头紧锁：“核心数据库的防御等级太高，强行突破风险太大。不过…既然蒙将军能引导我们接触到那些日常监控影像，或许…实验数据的原始记录备份，也存在类似的、未被完全清理的缓存区？尤其是那种涉及失败案例和负面结论的数据，按照科研机构的惯例，有时反而会因为研究者的个人备份或者系统自动归档，留存下来。”
蒙毅的意念适时传来：“汝等所言不差。此系统庞大而复杂，并非铁板一块。负责‘酆都计划’核心实验的，是‘玄字研究组’。他们所有的原始实验数据，在提交最终报告前，都会在一个独立的‘预分析缓存区’进行初步处理和备份。这个区域权限要求相对较低，但数据庞杂无序，且由于是临时缓存，数据完整性无法保证。”
“就是这里！”沈砚眼神一亮，“请蒙将军指引。”
“随吾意念。”蒙毅庞大的虚影微微波动，一道更加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数据流，如同潜入深水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绕开了主数据库的层层防护，接入了一个标记着“玄组-原始数据-待处理”的庞大而混乱的数据分区。
沈砚再次凝聚精神，判官笔虚影守护识海，小心翼翼地探入。
这一次，涌入的不再是连贯的影像，而是海量的、未经过滤和美化的原始数据流。冰冷的数字、跳跃的图表、断断续续的监控录像片段、实验员的手写笔记扫描件、生物信号频谱图、灵能波动记录…所有关于意识上传实验的细节，以一种最原始、最赤裸的方式呈现在沈砚的“眼前”。
他“看”到了编号“实验体甲-七”的详细报告。这是一位自愿参与的、灵力评级为“丁下”的民间异人，擅长简单的寻物咒。上传过程记录显示，初期生命体征平稳，意识信号成功剥离并接入数字收容单元。
但很快，异常出现了。
实时监控的意识活跃度曲线，在达到一个峰值后，开始缓慢但持续地下降。与之对应的，是数字收容单元内，代表“实验体甲-七”意识体的光团，其光芒逐渐变得暗淡、呆滞。
一份实验员的观察笔记弹出：“…上传后第37小时，意识体对预设的‘寻物咒’触发指令反应延迟显著增加…第89小时，反应基本消失…同时，意识体自发性的情感波动（记录到微弱的‘喜悦’、‘困惑’信号）频率大幅降低…”
另一份数据图表则清晰地对比了上传前后，意识体的“信息熵”变化。上传前，其意识结构复杂，信息熵值高，代表思维活跃、情感丰富；上传后，信息熵值随着时间推移不断降低，意味着意识结构正在变得简单、有序，也即是…“单调化”。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沈砚的精神力锁定了几份关于“记忆回溯测试”的记录。测试方法是向数字意识体展示其生前重要的记忆片段（经本人同意并提供），观察其反应。
记录显示，“实验体甲-七”在初期还能对记忆片段产生相应的情感共鸣（看到家人影像时产生“眷恋”波动，看到恐惧场景时产生“害怕”波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情感共鸣的强度和准确性都在衰退。到了后期，他甚至开始混淆记忆的顺序和细节。
一份标注着“**险异常”的记录引起了沈砚的特别注意。那是关于“实验体丙-三”，一位灵力“丙中”的判官候选人的案例。
这位实验体的意识在上传后，表现出了一种诡异的“选择性损耗”。他失去了大部分关于个人情感、亲密关系的记忆（对父母、爱人的记忆模糊甚至缺失），但却完整保留了他所修习的各种符咒法术知识和战斗技巧。他的意识体变得极度理性，甚至冷酷，可以毫无波动地执行复杂的战术推演，但对测试员试图引发的共情（如展示战争受难者影像）毫无反应。
笔记上，一个笔迹（沈砚认出那是父亲的笔迹）用力地写道：“…这不是进化，这是畸变！失去了情感和人性基底的知识与能力，与冰冷的武器何异？这根本不是永生，而是制造拥有生前技能的…工具！”
沈砚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继续翻阅，更多的数据支撑着父亲的论断。几乎所有成功的（指意识体未当场崩溃的）上传案例，都观察到了不同程度的“人格数据损耗”。损耗的表现形式各异：有的失去情感，有的失去创造性思维，有的失去短期记忆，有的则失去道德感…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在失去那些构成“完整的人”的、看似冗余却至关重要的部分。
一份由父亲沈清河主笔的、标题为《关于意识上传技术“人格数据损耗”现象的初步分析及预警报告》的摘要出现在数据流中。报告指出，这种损耗并非偶然的技术瑕疵，而是源于意识本质与数字载体之间的根本性不兼容。
“…人类的意识，尤其是与灵能结合的意识，其复杂程度远超当前数字技术所能完美模拟的范畴。意识并非纯粹的信息集合，它根植于生物大脑的神经网络、灵能场与物质身体的交互、乃至更深层次的灵魂烙印。强行将其剥离并塞入数字空间，如同将一座森林强行压缩成一张照片，失去了生机、动态和内在的联系，必然导致大量信息的丢失和扭曲…这种损耗是累积性的，且不可逆…”
报告的结论部分措辞极其严厉：“…基于以上，本人坚决反对在未解决‘人格数据损耗’根本问题前，进行任何形式的人类意识上传应用，尤其反对将其作为‘永生’技术推广。当前技术路径下的所谓‘数字永生’，实则是以牺牲人格完整性为代价的、缓慢的‘数字化死亡’…”
这份报告的状态，被标记为“已驳回”。
沈砚的意识从庞杂的数据流中退出，脸色有些苍白。不仅仅是精神力的消耗，更是因为这些冰冷的数据所揭示的、触目惊心的真相。
“怎么样？”林瑶关切地问，她敏锐地感觉到了沈砚情绪的低沉。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看到的核心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那份被驳回的报告摘要。
胡烈听得目瞪口呆，砸了咂嘴：“乖乖…这哪是永生，这不是把人变成傻子或者机器吗？”
老墨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冷光：“从技术角度看，沈博士的分析切中了要害。意识上传的悖论在于，越是想要完整保留，就越可能失真。那些看似成功的案例，恐怕只是‘损耗’的方向恰好符合了某些人的期望而已。”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些仍在运转的实验设备。
蒙毅的意念带着一丝沉重的感慨传来：“原来如此…吾等被困于此，日渐感觉思绪凝滞，情感淡漠，曾以为是漫长囚禁所致…如今看来，这牢笼本身，就在不断侵蚀吾等。”
沈砚点了点头，印证了蒙毅的猜测：“没错。这个收容系统，本身就在加速你们的数据损耗。我父亲很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并试图阻止，但他的警告被无视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设备，最终落向实验室更深处。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备份服务器。不仅仅是为了找到父亲的线索，也是为了阻止这种对意识的‘数字化谋杀’继续下去。那里，很可能有父亲留下的，关于如何避免或者减缓这种损耗的…真正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