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账本公开与谣言反噬
梅香应声,扬鞭催马。
车厢里再无言语。
回到省城时,天色已近正午。
云浅浅没有回云家大宅,马车直接停在了刘掌柜宅院门前。
刘掌柜正在前厅算账,听闻大小姐登门,连忙放下算盘迎了出来。
“大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
云浅浅下了车,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
“进书房说。”
刘掌柜一愣,见她面色沉凝,不敢多问,快步跟上。
梅香守在书房门外,随手将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两人。
云浅浅坐在主位,开门见山。
“刘叔,我要你把云家商号近年来所有的账目,一笔一笔,整理清楚。”
刘掌柜怔了怔:“大小姐指的是……”
“所有的。”云浅浅道,“每一笔进货、出货、运费、人工、损耗,都要有据可查。”
她顿了顿,继续道:“特别是与官府往来的账目,赋税缴纳、捐赈记录,凡是和衙门打过交道的,都要整理成册。”
刘掌柜听到这里,眉头微皱。
“大小姐,这是要……”
“还有。”云浅浅打断他,“前年临安大旱,咱们平价售粮的记录,去年府城水灾,咱们施粥三月的账目,官府批的谢帖,都找出来。”
刘掌柜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小姐放心,这些账目我一直妥善保管,半日之内,定能整理齐全。”
“好。”云浅浅点头,“另外,有一件事,需要你今日便去办。”
“大小姐请说。”
云浅浅道:“你去州府户房,找赵主簿,替云家商号报备一下省城几处仓库的库存数目。”
刘掌柜一怔:“报备库存?”
“对。”云浅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昨夜我与姑爷商议的章程,你照此办理。”
刘掌柜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
他细细看完,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光彩。
“大小姐的意思是……”
“云家商号主动报备,同时向官府表示,愿意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向指定粮店供应三千石粮食,以稳市安民。”
刘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石?大小姐,这可是大手笔。”
“眼下米价不稳,百姓人心惶惶,官府正头疼。”云浅浅道,“咱们主动出手,既是示好,也是堵住那些想查抄咱们的人的嘴。”
刘掌柜沉吟片刻,点头道:“大小姐说得是。我这就去办。”
“记住,”云浅浅补充道,“报备时姿态放低,言辞恳切,只说是云家愿为朝廷分忧,不敢居功。”
“小人明白。”刘掌柜抱拳,“大小姐放心,此事交给小人便是。”
云浅浅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刘叔。”
“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云浅浅回过头,目光沉沉。
“账目整理好后,抄录一份副本,单独存放。”
刘掌柜心头一凛,点头应下。
云浅浅没有再多言,推门出去。
梅香跟上,两人快步出了刘宅。
马车再次启动,往云家商号驶去。
车厢里,云浅浅闭目养神。
梅香在外面驾车,忽然开口:“小姐,刘掌柜那边……”
“他会办好的。”云浅浅道,“刘叔跟了云家二十年,做事稳妥。”
梅香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马车驶过长街,拐入一条巷子。
云浅浅忽然睁开眼,吩咐道:“去打听一下,城南沈家的钱庄,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梅香一愣:“小姐要盯沈家?”
“韩文远要动手,沈万通不会干看着。”云浅浅道,“他家在省城有三间钱庄,盯着点,看有没有异常进出货。”
“是,小姐。”
马车在巷口停下。
云浅浅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正盛,街上的行人却比往日少了许多。
米价不稳,人心惶惶,连带着整条街都冷清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迈步进了商号。
州府衙门,户房。
赵主簿正在案前处理公文,听闻云家商号的刘掌柜求见,眉头微微一皱。
“让他进来。”
刘掌柜躬身进来,行了一礼,将云家的报备文书递上。
赵主簿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云家……主动报备库存?”
“正是。”刘掌柜陪着笑脸,“小人奉大小姐之命,特来向大人禀报。
云家商号在省城共有六处仓库,存米共计两万八千石,另有杂粮若干,数目俱在文书之上,请大人过目。“
赵主簿将文书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云大小姐这是何意?”
刘掌柜道:“大小姐说,近日米价波动,百姓多有不安,云家虽是商贾,却也愿为朝廷分忧。
若大人不弃,云家愿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向官府指定的粮店供应三千石粮食,以稳市安民。“
赵主簿眼睛微微一亮。
“低于市价一成?”
“正是。”刘掌柜道,“大小姐说了,此事不敢居功,只盼能为大人分担一二。”
赵主簿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云大小姐倒是通情达理。”
他将文书放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刘掌柜,你回去告诉云大小姐,她的诚意,本官记下了。
至于那三千石粮食的事,本官会向府尊大人禀报,定会给云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刘掌柜心头一松,连忙道谢。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赵主簿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刘掌柜躬身退出户房,快步出了衙门。
他没有立刻回商号,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茶楼前停下。
茶楼二楼的雅间里,一个中年男人正靠在窗边喝茶。
刘掌柜上了楼,推门进去,抱拳道:“王管事,许久不见。”
那王管事转过头,见是刘掌柜,眉头微挑。
“刘掌柜?你怎么来了?”
刘掌柜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王管事,小人今日来,是想给您带个消息。”
王管事眯起眼睛:“什么消息?”
刘掌柜道:“独孤家的鸣少爷,前些日子在闻香阁与人打赌,输了一成码头干股。”
王管事的手一顿,茶盏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一成码头干股。”刘掌柜重复道,“独孤鸣输给了一位姓陆的书生,白纸黑字,立了契。”
王管事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那干股如今在谁手里?”
刘掌柜摇了摇头:“这小人就不清楚了。
小人只是偶然听闻此事,想着王管事或许有兴趣,便来知会一声。“
王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刘掌柜,你我相识多年,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刘掌柜也笑了。
“王管事英明。”他道,“小人只是觉得,独孤家那码头干股若是落入外人之手,对沈家的生意,怕是有些不便。”
王管事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自然知道刘掌柜口中的“沈家”是谁。
沈万通。
沈家在省城的码头生意,与独孤家多有往来。
若独孤家的干股落入与沈家不对付的人手里,码头的格局怕是要变。
“刘掌柜,”王管事缓缓开口,“你这条消息,值多少?”
刘掌柜摆了摆手:“王管事客气了,小人不要银子。”
“那你要什么?”
刘掌柜道:“小人只是想让王管事知道,云家商号向来与人为善,从不主动与人结怨。
但若有人欺上门来,云家也不会坐以待毙。“
王管事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刘掌柜站起身,抱拳道:“小人告辞,王管事慢用茶。”
他转身出了雅间,下楼离去。
王管事坐在窗边,望着刘掌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独孤家的码头干股……有意思。”
他放下茶盏,起身下楼,往沈家的方向走去。
沈家别院。
沈万通正在书房里听管事汇报钱庄的账目,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爷,王管事求见。”
沈万通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王管事推门进来,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老爷,属下刚得了一个消息。”
“说。”
“独孤家的鸣少爷,前些日子输了一成码头干股。”
沈万通的手一顿,抬起头,目光如刀。
“输给谁?”
“一个姓陆的书生。”王管事道,“据说是闻香阁的一场赌局,白纸黑字,立了契。”
沈万通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记得,韩文远与他密谋时,曾提到过独孤鸣会出面告状,状告云家囤积居奇。
那时他只当独孤鸣是个棋子,没放在心上。
可如今,这颗棋子竟然输了码头干股?
“独孤鸣那小子,”沈万通冷声道,“不是说恨陆怀瑾入骨吗?
怎么反倒输给了他?“
王管事道:“属下也不清楚详情。
只是那干股如今不知在谁手里,若是落入与老爷不对付的人手中,码头的生意怕是要出变故。“
沈万通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独孤鸣这个废物。”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
“去查,那干股如今在谁手里。”
“是,老爷。”
王管事转身离去。
沈万通站在窗前,目光阴鸷。
他忽然想起韩文远的话——“独孤鸣那小子恨陆怀瑾入骨,只要有人递刀子,他保管第一个冲上去。”
可如今,刀子还没递出去,独孤鸣自己先折了进去。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
消息在省城传得很快。
不到两日,独孤鸣输给陆怀瑾码头干股的事,便在商贾圈子里传开了。
有人说独孤鸣不自量力,有人说陆怀瑾深藏不露,也有人在暗中打听那干股的下落。
沈万通的对头,城南的赵家,更是派了人去独孤家试探。
独孤鸣焦头烂额。
他本想找韩文远商议对策,却被告知韩大人近日不在省城,回了白鹿书院。
独孤鸣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应付赵家的人。
而沈万通那边,对他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独孤鸣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孤立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麻烦,正在路上。
三日后,省城的茶楼酒肆里,忽然流传起一段故事。
故事说的是,临安府有一位女东家,容貌出众,却不安于室,抛头露面做生意,与多名官员有染,靠出卖色相换取便利。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尽,仿佛亲眼所见。
很快,人们便猜出,这故事说的是云家商号的云浅浅。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省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酒肆里、布庄里、钱庄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有人说云浅浅是狐狸精,有人说她不守妇道,也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云家的笑话。
云浅浅听到这些谣言时,正在商号的后院对账。
梅香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小姐,那些说书人太过分了!要不要……”
“不必。”云浅浅打断她,放下手中的账册,神色平静。
梅香一愣:“小姐不生气?”
云浅浅淡淡道:“生气有什么用?谣言止于智者,但更止于真相。”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梅香,替我备几份帖子,我要请几位夫人来商号喝茶。”
梅香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小姐是要……”
“账目已经整理好了。”云浅浅道,“该让人看看了。”
三日后,云家商号后院。
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花厅里,品茶闲谈。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端庄,气度不凡,正是知府大人的夫人李氏。
在她身旁,是提刑按察使司佥事的夫人张氏,以及几位在省城素有清誉的士绅夫人。
云浅浅亲自相陪,言语恭敬,礼数周全。
茶过三巡,李氏忽然开口:“云大小姐,今日请我们来,不只是喝茶吧?”
云浅浅微微一笑,起身道:“夫人明鉴。
浅浅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请各位帮云家一个忙。“
“什么忙?”
云浅浅道:“近日城中有些关于浅浅的谣言,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
浅浅不想辩解什么,只想请各位亲眼看看云家商号的账目。“
她拍了拍手,梅香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走了进来。
云浅浅接过账册,一一摊开在桌上。
“这是云家商号近三年的所有账目。”她道,“每一笔进货、出货、运费、人工,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李氏等人凑上前,细细翻看。
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条目分明,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记得明明白白。
云浅浅继续道:“这是云家与官府往来的账目。
每一笔赋税,何时缴纳,缴纳多少,都有记录。“
她又翻开另一本账册。
“这是前年临安大旱,云家平价售粮的记录。
当时米价飞涨,云家宁可亏本,也不愿哄抬物价。“
“这是去年府城水灾,云家施粥的账目。
买米多少,用柴多少,雇了多少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从账册中抽出几张泛黄的纸,递到李氏面前。
“这是官府当时批的谢帖,各位可以看看。”
李氏接过谢帖,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舒展。
“确实是真的。”她道,“这谢帖上有府衙的印鉴,做不得假。”
张氏也道:“账目也清楚,不像是临时伪造的。”
其他几位夫人纷纷点头,看向云浅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
云浅浅道:“浅浅知道,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本就惹人非议。
但云家三代经商,靠的是诚信,不是歪门邪道。
浅浅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谣言若任其流传,怕是会伤了云家的名声,也伤了与云家合作的各位商家。
浅浅今日请各位来,便是想请各位做个见证。“
李氏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云大小姐放心,今日之事,我们几个都看在眼里。
那些谣言,不过是无中生有,不值一驳。“
张氏也道:“就是。
云家商号的名声,省城谁不知道?
那些编排你的人,怕是眼红你生意做得好。“
其他夫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对云浅浅多有维护。
云浅浅心中微松,面上却不显,只道:“多谢各位夫人信任。”
茶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夫人们才起身告辞。
云浅浅亲自送到门口,目送马车离去。
梅香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成了。”
云浅浅没有答话,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夫人们回去后,很快便成了云浅浅最好的辩护人。
李氏在知府大人面前提起此事,言语间对云家多有赞赏。
张氏更是在官眷圈子里放话,说云家账目清明、乐善好施,那些谣言纯属无稽之谈。
消息传开,风向很快变了。
原本议论云浅浅的人,开始追问谣言的源头。
“这故事是谁编的?凭什么说云大小姐与官员有染?”
“就是,空口无凭,这不是毁人名声吗?”
“我听说,最早传这故事的,是城南一家茶楼的说书人。”
众人一查,果然查到了那说书人头上。
说书人名叫李铁嘴,在城南的一家茶楼里说书为生。
起初他不肯招认,只说是自己编的故事。
但架不住众人的追问,终于松了口。
“是……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编的。”
“谁给的银子?”
李铁嘴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是……是沈家的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省城谁不知道,沈万通与韩文远交好,而韩文远与云家素有过节。
这谣言的源头,竟是沈万通。
消息很快传遍省城,沈万通的名声一落千丈。
有人骂他心胸狭窄,有人骂他手段卑劣,更有人开始疏远沈家的生意。
沈万通得知此事,气得砸了一套茶具。
“废物!一群废物!”他在书房里咆哮,“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管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万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半晌,他忽然停住脚步,冷声道:“去查,是谁走漏了风声。”
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韩文远的话——“陆怀瑾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看来,不只是陆怀瑾,云浅浅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一次,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白鹿书院。
韩文远正在寮房里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大人,省城来消息了。”
韩文远放下书,道:“进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推门进来,将一封信递上。
韩文远拆开信,细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信上说,云家主动报备库存,向官府低价售粮,态度诚恳,州府官员已经压下了查抄的风声。
信上还说,说书人的谣言被揭穿,沈万通名誉受损,云家反而赢得了口碑。
韩文远将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忽然抬手,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茶杯摔得粉碎,瓷片四溅。
门外的管事吓了一跳,却不敢进来。
韩文远站在碎片中,胸口起伏,半晌才平复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印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陆怀瑾,云浅浅……这一次算你们赢了。”
他将信收入袖中,推门出去。
管事站在门外,低着头,不敢看他。
韩文远没有理会,径直往山下走去。
那封信,必须亲手交到陆怀瑾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