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踏进文华社,狂徒的请战
云浅浅看着被推回面前的锦囊,又看看他,终是没再坚持,默默将其收回袖中。
“那你……早些歇息。”她低声说。
陆怀瑾重新拿起笔,笑了笑:“娘子也是。”
那一夜,书房的灯又亮到了三更。
二十八日,天光微熹。
省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紧张。
文华社所在的长街,今日早早便有衙役清道,马车、轿子从各处涌来,却都在街口被拦下,需步行入内。
陆怀瑾穿戴整齐,仍是那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
他手里拿着那把惯用的折扇,并非什么名贵物件,竹骨纸面,边角已有些磨损。
云浅浅等在正厅,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小心”之类的叮嘱,只是道:“马车已备好,送你到街口。”
陆怀瑾点头:“有劳娘子。”
马车粼粼,穿过逐渐热闹的街市。
越靠近文华社所在的街区,车马行人越多,其中多是儒衫方巾的士子,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神色各异。
有人目光追随着云家的马车,指指点点。
到了街口,果然无法再前行。
陆怀瑾下了车,云浅浅掀开车帘一角,只道:“我在这里等你。”
陆怀瑾对她一笑,展开折扇,转身朝那被人群与目光簇拥的文华社大门走去。
台阶极高,汉白玉铺就,此刻站满了人,却自觉分开一条窄道。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隐约的期待。
陆怀瑾步履平稳,青衫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那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又唰地展开,仿佛只是随意之举。
他独自一人,踏上了那通往讲堂的台阶。
云浅浅在车里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升高,最终消失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内。
她攥住车帘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
讲堂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并非寻常文会雅集的随意散座,而是如同公堂一般,规制森严。
正前方高台上,数张太师椅一字排开,坐着几位须发皆白或气度沉凝的老者,皆着深色儒袍,神色肃穆。
居中一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文华社社首魏夫子。
他身侧,柳文正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坐得笔直。
韩文远则坐在侧面下首,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入口。
高台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坐席,此刻已然座无虚席。
省城大小书院的山长、教习,有名望的士子,乃至一些看似富商打扮的人,皆屏息凝神。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讲堂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更像一个受审的位置。
陆怀瑾走进来时,所有的低语瞬间停止。
他无视那些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径直走向那张中央的书案,坦然落座,将折扇轻轻放在案角。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回到自家书房。
魏夫子干咳一声,声音苍老却洪亮,传遍整个讲堂:“今日清议,乃为正本清源,辨明诗文载道与士子德行之根本。临安生员陆怀瑾,尔既应约前来,当知文华社与江南士林,对尔《山坡羊·潼关怀古》一词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之立意,深感不安。”
他目光如电,射向陆怀瑾:“此句视王朝兴替如儿戏,置君父纲常于何地?将天下安危系于蝼蚁黎庶之口,岂非动摇国本,惑乱人心?今日,尔需就此事,向天下读书人,做出解释。”
满堂目光,齐刷刷钉在陆怀瑾身上。
陆怀瑾并未立刻起身。
他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椅子上,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高台上那一张张或威严或审视的脸。
“敢问诸位夫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知今日省城米价几何?城外流民聚集几处?寻常百姓之家,一岁劳作,所余几斗?”
满堂皆愕然。
这问题与诗词德行,与他们准备好的种种诘难,风马牛不相及。
魏夫子眉头皱起。
陆怀瑾却已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那把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骨轻敲掌心。
“诸公坐而论道,言必称仁德,诗必咏太平。”他的声音陡然清晰有力,回荡在高敞的讲堂内,“却不知,尔等口中‘德行’,究竟是教百姓安忍疾苦,默然无声,还是为苍生谋福,使其温饱安康?”
他目光扫过,魏夫子脸色微沉,柳文正垂目不语,韩文远面皮绷紧。
“我词中‘兴亡苦’,”陆怀瑾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非指君父纲常崩坏,乃指每一场兴亡更迭背后,万千生灵所承受之代价!田亩荒芜,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朝不保夕!此非险隘揣测,此乃睁眼可见之事实!事实,何须解释?”
他这话,无异于将那层温情脉脉的“诗道”面纱,直接撕了下来,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高台上,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猛地一拍扶手:“狂悖!诗词咏志,当存高远,岂可沉溺于市井琐屑,污人耳目!”
陆怀瑾看向他,折扇一合,指向台下坐席边缘一处:“这位夫子,可知‘市井琐屑’,便是万千百姓的生死日常?”
他不等对方反驳,话锋一转:“今日既论德行与诗道,空口白牙,终是虚妄。我愿以文华社素日所重之‘忠孝仁义’四字为题,现场制义一篇,请诸公评判。”
此言一出,台下微微骚动。
现场制义,便是当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完成一篇八股文章,最是考验功底与急智。
魏夫子等人尚未表态,陆怀瑾却又道:“不过——”
他折扇陡然一转,指向台下坐席中靠近门口的几个位置。
那里坐着三四个老者,衣衫是粗布短褐,面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与满堂锦衣儒衫的士子格格不入,像是误入此地的匠人或农夫,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缩着身子。
“我请这几位,”陆怀瑾声音朗朗,“看起来最似寻常百姓的长者,上台来,作为我这边评判的见证者之一。诸公,敢应否?”
满堂哗然!
让布衣百姓上台,与名儒大士同列,评判关乎士子德行的诗文?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荒唐!”韩文远猛地站起,手指陆怀瑾,“陆怀瑾!此乃文华社清议之地,斯文所在,岂容尔引入无知黔首,玷污圣地?速速收回此言!”
“斯文?”陆怀瑾冷笑,声音压过满堂嘈杂,“若诸公所论之‘德’,连目不识丁、终日为生计奔波的百姓都感化不了,理解不得,那这德行,不过是尔等关起门来,自说自话的空中楼阁!尔等不敢让他们上来,是怕自己满口仁义道德,在柴米油盐面前,不堪一击吗?”
他目光灼灼,逼视高台:“今日评判,本就该有百姓一席之地!若不敢,便是文华社心虚,这清议,不辩也罢!”
魏夫子脸色铁青。
引布衣入堂,还是作为评判见证,这比当众打他的脸更甚。
可若拒绝,在陆怀瑾这番诛心之论下,他们便坐实了“不敢面对百姓”、“德行虚伪”的指责。
传扬出去,文华社清流领袖的名声,将毁于一旦。
韩文远还要争辩,魏夫子却抬手制止了他。
老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阴沉,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请吧。”
立刻有衙役下去,半请半押地将那几位吓得面如土色的老者带上了高台边缘,加了张凳子,让他们如坐针毡地坐下。
陆怀瑾不再多言。
他走回书案,早有小童备好笔墨纸砚。
他挽袖提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笔锋便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满堂寂然,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写得极快,摒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与繁复的对仗,以一种极其简练、近乎白话的散论笔法,破题、立论。
“圣人言忠孝,首重其心,次观其行……”
“忠者,非徒口称万岁,乃心念社稷之根本,社稷者,民也……”
“孝者,非仅奉养父母,乃使父母无冻馁之忧,有安乐之盼……”
“若官不恤民,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官之忠何在?君之德何存?”
“若家无余粮,老幼饥寒,纵日日跪拜,孝道何全?”
“故仁义不在高堂讲章,而在阡陌炊烟;德行不在锦绣文章,而在民生疾苦!”
他边写边诵,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那些被士大夫们供奉在神坛上的“忠孝仁义”,被他用最朴素的道理,拉回了最真实的尘世。
没有引用生僻典故,全是浅显易懂的例证与逻辑,却如同剥茧抽丝,将那层华美的外衣层层剥去,露出内里或许并不光鲜却无比坚实的内核。
高台上,那几位布衣老者,起初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可听着听着,那颤抖渐渐止了。
当听到“官不恤民,何谈忠君;家无余粮,何以全孝”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怀瑾,嘴唇哆嗦着,老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他旁边另一位老者,也连连点头,虽不敢出声,那神情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这一幕,落在满堂士子眼中。
许多原本抱着看热闹、甚至等着陆怀瑾出丑心思的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些准备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
一些年轻些的士子,眼神开始闪烁,低声与同伴交谈,面色激动。
魏夫子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陆怀瑾的立论,虽离经叛道,却偏偏句句扣着圣人经典中“民为贵”、“仁者爱人”的只言片语,他若全盘否定,便是否定先圣!
若只批其“偏激”,这现场百姓的眼泪与点头,便是最犀利的反驳!
韩文远见势不妙,心知若再让陆怀瑾说下去,局面将彻底失控。
他猛地站起,高声道:“陆怀瑾!尔此文言语俚俗,立意偏激,哗众取宠,曲解圣贤微言大义!今日论战,言辞过于激烈,不作定论!就此……”
他想草草收场。
陆怀瑾却忽然停笔。
他将那篇墨迹未干的《仁义考》轻轻吹了吹,拿起,展示给众人看。
然后,他手腕一抖,竟将那篇足以震动江南文坛的文章,随手弃于案上。
他拿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看向急于宣布结束的韩文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
“公道,”陆怀瑾朗声道,“不在诸公高坐的讲坛,而在市井人心,在坊间陌巷!”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
那支狼毫脱手飞出,并非掷向韩文远,而是直直落入韩文远面前桌案上的砚台里。
“噗”一声轻响,墨汁受震,猛地溅起,星星点点,泼洒了韩文远半幅衣袖,深色的墨点在月白绸缎上迅速晕开,狼狈不堪。
韩文远惊怒交加,猛地后退半步,指着陆怀瑾:“你——!”
陆怀瑾却已不再看他,甚至不再看高台上任何一人。
他抓起案角那把折扇,转身,青衫拂动,径直朝讲堂大门走去。
脚步从容,背影挺拔,再无半分留恋。
经过那几位仍呆坐在高台边缘、脸上泪痕未干的老者身旁时,他脚步微顿,朝他们略一颔首,随即毫不停歇地走向门口。
“陆怀瑾!”魏夫子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陆怀瑾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晰无比、回荡在骤然死寂的讲堂中的话:
“魏夫子,这‘文华社’的牌匾,依我看,往后莫要再谈‘清议’二字。”
他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里,声音却仿佛还在梁间缠绕:
“还是谈谈‘清冷’吧。”
讲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夫子僵坐太师椅中,面色灰败。
柳文正闭目不语,袖中手微微颤抖。
韩文远看着自己污浊的衣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台下,先是零星的骚动,随即如同水滴入油锅,轰然一声,压抑许久的议论声猛地炸开,士子们纷纷起身,或激动,或茫然,或愤慨,或若有所思,涌向门口,仿佛要追出去看个究竟,又仿佛急于离开这个让他们心神震荡的是非之地。
几位被遗忘在高台边缘的布衣老者,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起身,在衙役的带领下,浑浑噩噩地往外走,脸上犹带着泪痕与梦游般的恍惚。
陆怀瑾已走下文华社那高高的台阶。
阳光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街道上,人流似乎比来时更密了些,许多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复杂难明。
他步履不停,朝着街角那处熟悉的、安静停驻的马车走去。
车帘,动了一下。车帘动了一下。
陆怀瑾伸手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那股在文华社里横扫千军的狂傲气,一收就收得干干净净。
他朝里一坐,对着还愣着神的云浅浅,扯出个惫懒的笑。
“娘子,”他说,“饿了。回府,吃面。”
云浅浅这才回过神。
她盯着他,眼睛里情绪翻了几翻,最后化作一声轻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倒知道饿。”
“那是自然。”陆怀瑾靠着车壁,顺手把折扇搁在一旁,“跟那帮人磨嘴皮子,费神。”
翁一得了吩咐,轻喝一声,马车轮子骨碌碌转动起来,汇入街市人流,将文华社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彻底甩开。
车厢里一时安静。
云浅浅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怀瑾闭上眼,像是真累了。
这一仗,他赢了。
用一篇离经叛道的《仁义考》,用一句“清冷”的讽刺,把文华社那块“清议”的招牌砸了个响动。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下,也把江南士林那条看似宽阔的路,彻底堵死了。
往后,怕是只有针锋相对。
马车行了一阵,眼看快到云府所在的巷口。路旁景物熟悉起来。
就在这时,车速慢了。
翁一在外头低声禀报:“大小姐,姑爷,前面……书院夫子跟前的小厮,拦路。”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书院杂役衣衫的少年已跑到车边,声音又急又慌:“姑爷!姑爷!夫子请您……请您即刻去书院正厅!立刻!”
陆怀瑾睁开眼。车帘缝隙透进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向云浅浅。
云浅浅也正看着他,眼神沉了下来,刚才那点轻松彻底没了影。
车厢内,空气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