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那日,江瑾亲自来了。
榜单贴出来时,他站在人群外面,是阿元挤进去看的。
片刻后,阿元挤出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笑。
“恭喜公子,您考了三十一名!”
想想当初江瑾出考场的那个状态,阿元只觉得自家公子这次十有八九是不中了,没想到神童就是神童,非常人可比!
江瑾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
三十一名……不是那个梦里的第二名,那便好……
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此时终于松了下来,转身往回走时,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三月里,春光正好。
初九这日,是江瑾和江琼的生辰,更是江琼的及笄礼。
作为忠勇侯府的嫡长孙女,父亲是世子,祖父是当朝太师,及笄礼自然盛大。
周氏年前就开始操持,从赞者、司仪到宾客名单,一一过问,不敢有半分疏忽。
礼成之后,宾客入席,恭贺声不绝于耳。
不多时,一个婆子匆匆跑进来禀告:
“夫人,大少夫人,前院传话,宫里来人传旨了,说要请大姑娘接旨!”
王氏和周氏听到后,只当是江琼及笄礼,宫里皇后娘娘赐下一些赏赐罢了,毕竟自家身份摆在那里。
可等她们来到前院,却见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箱子全部打开,是各种奇珍异宝、衣服首饰、名贵药材、绫罗绸缎、古玩字画……数不胜数。
这架势,根本不是普通的宫中赏赐,更像是……
周氏与江尚绪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想,一众人赶紧跪下接旨。
前来传旨的正是五全,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敕:朕闻《易》著乾坤,《诗》首关雎,王道之端,人伦为本。忠勇侯府江氏女琼,毓秀名门,夙承庭训,柔嘉维则,温慧秉心,诗书娴习,礼度攸娴。今皇太子赵朔,年近弱冠,当择贤配,以共承宗祧。咨尔江氏,门楣清贵,德容兼备,宜膺册命,正位东宫。特册尔为皇太子妃,所司择日备礼册命。尔其祗勤内治,敬慎罔愆,以辅储君,以光懿范。钦此。”
堂中仿佛静得能听见院外海棠花瓣落地的声音。
江琼跪在地上,听完圣旨内容,只顿了一息,便稳稳叩首。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五全笑着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又说了一串道贺的话。
江琼谢过,面色始终含笑,看起来甚是从容。
待送走五全,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热闹更盛。
周氏脸上带笑与人寒暄,手中的帕子却被攥得发皱。
江尚绪面色却有些发沉,面对众人的恭贺声,明显敷衍许多,心不在焉。
反应最大的是江瑾。
他原本跪在人群后面,从李德全念出圣旨中第二句话,他的脊背便僵住了,耳边嗡嗡作响。
那道圣旨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那个梦里一模一样。
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冰凉的砖地,指尖微微发颤。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江瑞。
“大哥,起来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慢慢站起身。
晚上,宾客散尽。
江瑾回到自己院中,坐在书案前。
他没有让人点灯,就那么坐着,梦里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思绪。
直至第二日,天色将暮时,江瑾来到了周氏的院子。
“怎么这时候来了?用过晚膳了吗?”周氏问他。
江瑾道:
“儿子陪父亲母亲用。”
周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吩咐丫鬟添一双筷子。
江尚绪也更衣完从内屋出来,见江瑾在,微微颔首,在桌边坐下。
晚膳摆了上来,江瑾吃得很慢,很少,明显心不在焉。
周氏看了他好几回,江尚绪也注意到了,却没有问。
直到膳毕撤了碗碟,丫鬟端上茶来,江瑾把江琰的乳母叫了来,让她把小五郎抱出去。
周氏与江尚绪对视一眼,江尚绪放下茶盏,率先开口问道:
“瑾儿,你到底有何事?”
江瑾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父亲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会试结束,我高热后半夜醒来。”
江尚绪一愣,他当然记得,这个儿子那天夜里醒来,忽然抱住了他,浑身发颤,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当时他只当是噩梦,事后还跟周氏提过一句,“这孩子不知道梦到什么了,吓成那样”。
周氏也记得,她后来问过江瑾,江瑾只说没事。
江瑾继续道:
“那晚,儿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江瑾将那个梦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梦里,他会试前并没有感染风寒,发挥得很好,考了第二名,更在殿试上高中探花。
梦里,及笄礼这日,江琼也被赐婚太子,圣旨上的每句话都与今日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时,周氏的手微微一抖,江尚绪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江瑾继续说下去。
江琼入主东宫后,怀了双胎,身子越发不好,无奈之下,所出的长子送到了皇后跟前抚养,导致孩子长大后与江琼一点都不亲近。
江瑾二十五岁那年,突发恶疾过世,祖父受不了打击,轰然离世。
同年,江琰落水,性情大变,纨绔不堪,更在后来一次围猎时,被人撺掇着给太子的马下药,意外导致太子妃坠入冰湖受寒,难以有孕,被江琼赐死。
江琰死后,本就身子不好的周氏缠绵病榻,半年便也过世了。
江尚绪也因妻儿相继离世,受到诸多打击,身子垮掉了,辞了官,将所有事都交给了孙子江世贤后,没撑两年也过世了。
江瑾说到这里时,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周氏的眼眶已经红了,江尚绪的面色沉得像一块铁。
后来,或许是出于愧疚,又或者还需要江家来平衡朝堂,无论景隆帝还是太子赵允承,都格外重用江世贤。
江世贤也不负众望,三十三岁便成了兵部侍郎。
那个时候,景隆帝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可朝堂势力错综复杂,太子的位置并不稳当。
沈家一党支持沈贵妃所出的二皇子赵允谦。
合宗后的林家一派,支持林德妃所出的七皇子赵允峥。
而魏国公府和荣国公府,则支持张贤妃所出的中秋贵子——九皇子赵允皓。
直至那场宫变,雍王与安国公举兵谋反。
其实景隆帝和太子早有察觉,暗中做了一些部署,尤其太子早就与江世贤筹谋过。
只是这对皇家父子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江世贤竟私下与雍王勾结到了一块,假借太子之名,给镇守南疆的杨家递了信,并将太子的腰牌一并送了去,让他们暂时不要进京。
宫变那日,江世贤与江琼姑侄二人在大殿对峙。
江琼不解江世贤为何要这般,满是心痛与愤怒,骂他枉顾天恩、大逆不道,更置忠勇侯府于抄家灭族之险地。
而江世贤却只是讥讽冷笑。
“抄家灭族?你看看我现在还有家吗?”
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母亲秦氏也在前年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了。
而这些年,因着接连守孝,他直到二十六岁连亲事都没有成,后来因为有所图谋,索性也不成了,只纳了几个妾室,膝下无儿无女。
“若非你五叔当年意图谋害太子,连累太子妃坠湖难以有孕,我何至于……”
“既然难以有孕,你身后那两个小崽子又是什么东西!”江世贤厉声打断。
“五叔纵然糊涂,可你扪心自问,他是为了谁?可你呢?你,太子,太子妃,竟狠心要了五叔的命!你们明知道谢无拘的医术!是你们,你们害得祖父祖母临终连眼睛都闭不上,害得我家破人亡!既如此,谁都别想好活!”
双方激战,汴京城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下场却是两败俱伤。
原本有夺嫡意图的三个皇子,以及五皇子赵允衍,全被雍王的人手杀害。
太子赵允承倒是没有死,却被江世贤砍断了一条腿。
而江世贤也不幸中箭,当场身亡。
可谁也没有想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梦境的最后,是六皇子赵允让勤王救驾,登上了皇位。
……
周氏早已用帕子捂住了嘴,泪水爬满了脸颊。
江尚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周氏的手。
周氏的那只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瑾儿,”江尚绪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可都当真?”
江瑾点了点头。
“原本儿子觉得也是一场梦,可它不仅没有随着时间慢慢变模糊,反而历历在目,尤其昨日那道赐婚圣旨……儿子不敢赌。”
江尚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定了下来。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一切有为父和你祖父在,你别怕。”
江瑾看着父亲,对方的面色依然发沉,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他梦中所见的那个年过半百便已白发苍苍的老人,要亮得多。
他点了点头,恭声应下。
“儿子明白。”
周氏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哑:
“你说梦里,突发恶疾……什么恶疾?”
江瑾沉默了一瞬,“儿子不知道。梦里只是忽然就倒了,连太医都来不及。”
江尚绪的面色又沉了几分,不过他没有再追问,只摆了摆手。
“时辰不早了,今晚回去好好歇着。殿试之前,什么都不要多想,有爹在呢。”
江瑾站起身来,向父母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尚绪和周氏还坐在那里,烛光映着两人的脸,年轻、鲜活。
不管是他,还是他的父母,这一辈子,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