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
青铜化的浪潮终于彻底平息。
晨风从谷口灌入，卷起地面的碎石和尘土，掠过那一尊尊青铜雕像，发出“呜呜”的声响。
空气中的桂花甜香已经被一股浓烈的金属锈味取代，呛得人喉咙发干。
数万弟子和长老，此刻已经全部化作青铜雕像，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山谷中。
守拙天君躺在凹坑里，嘴角挂着血迹，浑身经脉像断了一样，四肢根本使不上力。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死死盯着石阶顶端那道身影，浑浊的老眼中，那股怒意和恨意像两团将熄未熄的余火。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老祖被夺舍，数万留守后方的弟子长老化作青铜雕像，肯定会对前线正在抵挡万妖族的军队产生影响。
就连桃小丸也死在他面前。
而他这个当师父的，这个活了二百多万年的老骨头，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守拙天君咬着牙，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仙力压榨出来。
他双手撑着凹坑边缘，枯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整个人剧烈颤抖着。
一寸一寸地将身体从凹坑中撑了起来。
碎石从他身上簌簌落下，他双脚踩在碎土上，膝盖弯得像随时会折断。
可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像一棵被暴风雨几乎连根拔起的老树。
守拙天君喘着粗气，从怀中取出一件巴掌大的玉符。
那玉符通体灰白，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通讯符文。
他颤抖着将仙力注入其中，玉符上的符文一一亮起，灰白光芒越来越盛。
他将今夜圣地内发生的一切凝成一道神识信息，注入玉符之中。
“太虚圣地守拙天君，急报老祖及七大圣地。”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老祖太元仙君，疑似被诡异青铜面具器灵夺舍。”
他顿了顿，嘴角又渗出一缕血迹。
“圣地数万弟子长老，全部化作青铜雕像。”
他深吸一口气。
“老夫无能，未能救下老祖，未能护住弟子。”
最后五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请诸位，务必......小心那件青铜面具和已经被控制的老祖。”
话音落下。
玉符上的灰白光芒猛地一亮，然后化作数道流光，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流光消失在晨光中，像几颗坠落的流星。
守拙天君看着那些流光消失的方向，枯槁的面容上浮起一抹释然。
消息传出去了。
至少，不会让那邪祟控制着老祖悄无声息地摸到其他人族圣地，打其一个措手不及去。
而石阶顶端，“太元仙君”负手而立，青面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守拙天君身上。
他方才看着守拙天君取出通讯玉符，看着他将消息传出去，可他根本没有阻止。
没必要阻止。
他甚至巴不得这消息传得越广越好。
“太元仙君”在心中缓缓盘算。
“这下界的那些玄仙圣灵要是主动送上门来，本座便能恢复更多力量。”
他顿了顿，青面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只要将其也全部青铜化，本座距离金仙便又近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个摇摇晃晃站着的枯瘦身影，缓缓开口。
“生命力还挺顽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随意。
“只可惜天赋已经耗尽，寿元也所剩无几。”
他摇了摇头。
“否则本座倒不介意收下你这个奴仆。”
守拙天君闻言，浑浊的老眼中怒火翻涌。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那尊双手还保持着拉扯姿势的青铜雕像。
桃小丸的雕像。
那微微嘟起的嘴角，那弯弯的眉梢，那被师父逗笑时才会浮现的两颊小涡，此刻都凝固在冰凉的青铜中。
他又看了一眼山谷中那密密麻麻的青铜雕像。
每一尊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弟子或长老。
有的他叫得上名字，有的他只觉得面熟。
可此刻......他们都变成了沉默的青铜像。
守拙天君的眼眶发酸，可他没有流泪。
他的泪水，方才已经流干了。
他在心中缓缓开口。
“眼前这个敌人实在太强了。”
他顿了顿。
“就连老祖他自己都已经中招，凭借我强行提升上来的半步玄仙修为，也根本不是其对手。”
他感受着体内的力量和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像沙漏中的沙子，一粒一粒地从指缝中漏走。
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圣兵！”
他在心中惊呼。
“还有护宗大阵！”
太虚圣地作为人族八大圣地之一，除了玄仙老祖坐镇以外，还有两样压箱底的底蕴。
一是护宗大阵，二是圣兵。
护宗大阵由数百座阵法节点组成，覆盖整座圣地，全力运转之下足以抗衡玄仙级别的攻击。
而圣兵则是圣地传承下来的玄阶极品至宝，威力无穷。
玄枢老祖离开时，还特地将这两样东西的权限下放给了他。
因为他是宝库看守长老，是留守圣地的人中修为最高、最值得信赖的人。
守拙天君想到这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精光。
“说不定借助这两道力量，可以创造奇迹呢？”
他没有犹豫。
枯瘦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道巴掌大的令牌。
那令牌通体灰白，正面刻着一座巍峨的山峰，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
令牌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灰白光芒，那是权限认证的标识。
太虚令。
可调动整个太虚圣地护宗大阵的信物。
守拙天君握紧太虚令，将体内残存的仙力疯狂注入其中。
灰白色的光芒从令牌上暴涨，像一道无形的波纹，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整座太虚圣地瞬间震动起来。
圣地各处，那些沉寂了无数年的阵法节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石殿、宫殿、练功场、藏经阁、灵药园......每一处阵法节点都在太虚令的调动下苏醒。
灰白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
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光网覆盖整座圣地，每一根光线都是一道足以重创真仙的杀阵。
九宫锁空阵、万剑诛邪阵、混沌封天阵......
一座座玄阶阵法在光网中显现，层层叠叠，将整座圣地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光芒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极点的阵法威压，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从四面八方朝石阶顶端那道身影压去。
守拙天君感受着护宗大阵运转的威力，枯槁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决然。
然后他一个念头间，将神识探入圣地深处。
圣地地底三千丈处。
一座巨大的地宫矗立在岩浆之中。
地宫正中，一柄长剑插在一座灰白色的石台上。
剑身长约四尺，通体灰白，剑身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混沌符文。
剑柄上刻着一条盘踞的蛟龙，龙口中衔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混沌珠。
玄阶极品圣兵，太虚剑。
守拙天君心念一动，太虚剑猛地一颤，然后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从地宫中破土而出！
穿过三千丈岩层，直接出现在他掌中。
长剑入手，一股极其强大的威压从剑身上爆发开来。
那威压浩瀚、古老、威严，像一尊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守拙天君握着太虚剑，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强大力量，枯槁的面容上又恢复了一丝希望。
“凭借护宗大阵外加手中这把圣兵......”
他在心中缓缓开口。
“就算无法击碎那诡异的青铜面具，应该也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
“只是我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
他没有再想下去。
现在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守拙天君将银霜剑收起，双手握紧太虚剑，灰白色的仙力疯狂涌入剑身。
太虚剑上的混沌符文一一亮起，剑身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他仰天发出一声苍老的嘶吼。
“太虚剑阵，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护宗大阵的所有阵法节点同时爆发。
灰白色的光芒从光网中倾泻而下，像一场由光组成的暴雨，朝石阶顶端那道身影轰去。
九宫锁空阵的金色光幕从四面八方合拢，将整座石阶封死。
万剑诛邪阵的白色剑光像一片剑雨，铺天盖地地朝“太元仙君”刺去。
混沌封天阵的灰白雾气翻涌升腾，像一张巨大的手掌，从头顶压下来。
与此同时。
守拙天君踏前一步，身形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光，朝“太元仙君”冲去。
太虚剑高举过头顶，剑身上混沌符文全部亮起，凝聚出一道巨大的灰白色剑影。
那剑影足有百丈长，通体流转着混沌的气息，所过之处空间像被撕裂一样裂开一道道缝隙。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张青铜面具！
直觉告诉他，老祖此刻绝对没有死，只是被那诡异青铜面具给压制住了，丢失了身体的控制权。
只要将这青铜面具打碎，老祖绝对会恢复正常！
到那时候......他就算陨落也不算白死！
“太元仙君”站在石阶顶端，看着那道朝他劈来的百丈剑影，看着那漫天席卷而来的阵法攻击。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反而笑了笑。
“你拿本座的东西来对付本座？”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
“真是老糊涂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心念一动。
整座护宗大阵的控制权，像一件被强行夺走的兵器，从他手中轻易滑落，落入“太元仙君”的掌控之中。
“太元仙君”可是太虚圣地最强者。
他拥有护宗大阵跟圣兵的最高权限，就算守拙天君有着信物，也依旧无法与他抗衡。
正在空中疾驰而过、朝“太元仙君”刺去的太虚剑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剑身上的混沌符文一片片黯淡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光芒。
护宗大阵的攻击也停了下来。
九宫锁空阵的金色光幕不再合拢，万剑诛邪阵的白色剑光不再刺出，混沌封天阵的灰白雾气不再翻涌。
整座大阵像一台被强行关停的机器，所有光芒在数息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太元仙君”满是嘲讽地看着守拙天君。
守拙天君愣在了原地。
他双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可太虚剑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悬浮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他感受着护宗大阵和圣兵的权限被强行夺走，枯槁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深深的绝望。
“怎么会......”
他在心中喃喃。
“那诡异邪祟将老祖的身体给夺走以后，竟然连护宗大阵跟圣兵也能操控？！”
他浑身发冷，刚才根本没想到这点。
“这下......完蛋了。”
“太元仙君”没有再给守拙天君任何机会。
他一个念头间，悬浮在半空中的太虚剑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他握着太虚剑，感受着剑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威压，面无表情地端详了片刻。
“还算个不错的趁手小玩具。”
他语气中透着一股随意。
“这种级别的至宝，本座在上界那主人手中已经堆成了一座山。”
他顿了顿，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辉煌到极点的宫殿，宫殿中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至宝。
刀枪剑戟、钟鼎塔印、珠串幡旗......每一件都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那是他主人的宝库。
“只可惜......”
他在心中缓缓开口。
“当初那场大战太过惨烈，本座被打得意外来到下界，且身受重创。”
他顿了顿，青面面具下的目光中透着一股罕见的追忆。
“也不知道主人他......怎么样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太虚剑，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缓缓增长的力量。
“必须尽快恢复力量飞升。”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主人肯定很需要我！”
“我都没事，以主人的实力肯定也不会陨落！”
他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守拙天君面前。
守拙天君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道被血色光芒笼罩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那张青铜面具上缓缓游走的星红纹路。
然后他看到太虚剑的剑尖对准了他的胸口。
“太元仙君”没有任何犹豫，将圣兵直接刺入守拙天君的心脏。
长剑贯穿，守拙天君枯瘦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的太虚剑，又抬头望向那张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
浑浊的老眼中，最后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极轻极低的字。
“老祖......老朽尽力了。”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山谷中那尊双手还保持着拉扯姿势的青铜雕像。
桃小丸的雕像。
那微微嘟起的嘴角，那弯弯的眉梢。
守拙天君的眼眶中涌出一行浊泪。
“小丸子......”
他顿了顿。
“师父来陪你了。”
“太元仙君”看着他这副模样，面无表情。
“遗言说完了吧。”
他缓缓开口，然后猛地抽出了插入守拙天君身体内的太虚剑。
鲜血从守拙天君的胸口喷涌而出，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朝后倒去。
灰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消散，他的头发从枯槁的灰色变成死灰，他的皮肤从灰败变成僵硬。
守拙天君的身躯在倒地的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青铜化。
灰色的青铜从他的双脚爬到双腿，从双腿爬到腰腹，从腰腹爬到胸口，将他最后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释然中。
他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尊青铜雕像。
面朝桃小丸的方向。
“太元仙君”收回太虚剑，将它收入仙力空间中。
然后他闭上眼，将神识铺展开来。
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覆盖整座太虚圣地。
洞府、宫殿、丹房、练功场、藏经阁、灵药园......
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建筑，每一寸土地。
他在心中默默清点。
“数万弟子，全部青铜化。所有长老，全部青铜化。守拙天君，青铜化。”
他睁开眼，青面面具下的目光中透着一股笃定的满意。
“整座太虚圣地，再无任何一个活人。”
他心念一动，身形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存放宝库的大殿前。
那三层阵法依旧在运转，九宫锁空阵的金色光幕、万剑诛邪阵的白色剑光、混沌封天阵的灰白雾气层层叠叠。
“太元仙君”抬手轻轻一挥。
三层阵法像被推开的门帘一样朝两侧裂开。
他大步走进石殿，目光扫过一排排混沌石架。
可很快，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石架上空空荡荡，像被洗劫了一样。
那些本该摆满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功法玉简的石架，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太元仙君”在石架间缓步穿行，目光逐一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走到石殿深处，看着那些剩下仨瓜俩枣的宝物，嘴角微微一抽。
他在心中缓缓盘算。
“看来全部都被玄枢仙君调动到了前线，用来抵挡万妖族了。”
他摇了摇头。
“算了。”
他语气中透着一股无所谓。
“这些东西本座也看不上。”
他转身朝石殿外走去，青面面具下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迫切。
“还是尽快恢复力量飞升上界，找到主人！”
他走出石殿，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朝太虚圣地之外飞去。
脚下那片山谷中。
数万尊青铜雕像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
有的保持着逃跑的姿势，有的保持着攻击的姿势，有的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最前方，一尊少女雕像双手保持着拉扯的姿势，面朝一个空空荡荡的方向。
而她身后不远处，一尊老者雕像面朝她的方向，倒在地上。
晨风从谷口灌入，掠过那些青铜雕像，发出“呜呜”的声响。
整座太虚圣地，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那道青色的流光，此刻已经飞出了圣地范围，朝最近的城池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