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悦楼,二楼208包厢。
这是整层楼最大的包厢,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六七个人。此刻桌上已经摆了八道冷盘,酒壶也开了两瓶,满屋子都是酒香和菜香。
姜晨坐在主位上,夏柔坐在他右手边,穿粉色洋裙的姑娘、戴眼镜的年轻男子、穿长衫的瘦高个儿、学日本人鞠躬的小个子,还有七八个年轻男女,围坐一桌,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来来来,先敬夏柔妹妹一杯!”粉色洋裙的姑娘举起酒杯,“祝夏柔妹妹生日快乐,永远漂亮!”
“对对对,生日快乐!”众人纷纷举杯。
夏柔抿嘴笑着,端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赏光。”
姜晨站起来,端着酒杯,环视一圈,意气风发:“诸位,今天是我家夏柔的生日,感谢各位赏脸。今儿个酒管够,菜管饱,谁也不许客气。谁要是客气,就是不给我姜晨面子!”
“姜晨少爷敞亮!”瘦高个儿拍着桌子叫好。
“来来来,先干一杯!”小个子站起来,学着日本人的样子鞠了个躬,用生硬的日语夹着中文喊了声“哈依”,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你小子,学得还挺像!”瘦高个儿拍着他的肩膀。
小个子得意地挺了挺胸:“那当然,我天天跟太君打交道,能不像吗?”
姜晨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闹了。来,喝酒喝酒!”
酒杯碰撞,笑声不断。
而在隔壁209包厢,气氛则完全不同。
松本健一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清酒、一只小瓷杯,杯里的酒几乎没动。他穿着深蓝色和服,外罩黑羽织,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冷得像冰,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菜,似乎没什么胃口。
川口惠子坐在他旁边,浅色碎花和服衬得她格外温婉,头发盘成传统的日本发髻,插着一支小巧的簪子。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目光从门口掠过,又收回来。
两人面前各摆着一副碗筷,桌上的菜几乎没动过几筷子。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吴经理推门进来,弯着腰,脸上的笑堆得快要溢出来:“松本先生,川口小姐,菜还合口味吗?要不要再添点什么?”
松本健一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开口:“姜晨君呢?”
“姜晨少爷在隔壁208,正陪着客人呢。”吴经理赶紧回答,“我这就去叫他过来?”
“不用。”松本健一摆了摆手,“让他陪客人吧。我只是问问。”
“是是是。”吴经理连连点头,“那二位慢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就在楼下。”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川口惠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侧头看了松本健一一眼,用日语轻声说了一句:“松本先生,今晚的宴会,您好像不太感兴趣。”
松本健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同样用日语回答:“这种场合,本来就没必要来。一个商人家的子弟过生日,不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可您还是来了。”川口惠子笑了笑。
“因为姜家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松本健一推了推眼镜,“物资、粮道、情报网。姜盛天虽然是个商人,但在金陵城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他儿子过生日,我来坐一坐,给足面子,以后办事方便。”
“您考虑得真周到。”川口惠子放下酒杯,声音轻柔,“不过,我听说今晚来的,还有姜海峰。他是姜盛天的弟弟,手里管着姜家的运输队。这个人,比姜晨有用得多。”
松本健一点了点头:“嗯。待会儿找个机会,跟他聊两句。”
两人用日语低声交谈着,旁人听不懂,只觉得这两个日本人彬彬有礼,说话声音又轻又软,看着倒像一对来吃饭的普通情侣。可谁能想到,这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是领事馆里专门负责情报渗透的副主任;这个温温柔柔的女人,是特高课里专门抓捕抗日分子的情报组长。
他们手上沾的血,比姜晨、夏柔之流多得多。
…………
另一边!
2号狙击点!
夜色如墨,渐渐浸透了金陵城的每一条街巷。
朝阳路正对面的那片老居民区,屋顶连着屋顶,瓦片挨着瓦片,黑沉沉的一片,像是谁用墨笔在夜色里勾出的几道粗线。这一带住的多是些拉车的、卖菜的、做小买卖的平头百姓,这个点多半已经收了摊,窝在屋里点着煤油灯吃晚饭。
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照不亮什么,反倒衬得夜色更浓。
巷子里头飘着煤烟和剩饭剩菜的气味,混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是那种老城区特有的味道。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辣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让这暮色下的街巷显得越发寂静。
可一走到巷口,那寂静就被斜对面馨悦楼的喧嚣撕碎了。灯火通明,笙歌不断,像两个世界,隔街相望,一个在泥里,一个在天上。
林涛提着那只黑色皮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穿着一身短打苦力服,肩膀宽厚,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个常年扛大包的汉子。可他的脚步却不像他的身板那样笨重,每一步落地都又稳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路的姿态也有讲究,身子微微前倾,重心放低,随时能窜出去,也随时能停下来。这是练家子才有的步法,是杀过人的人才懂的节奏。他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光,像一头夜行的豹子,安静,却充满了危险性。
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
馨悦楼的大红灯笼在斜对面高高挂着,红光映着朱漆门柱,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从这边看过去,那酒楼像是浮在夜色里的一座小岛,灯火通明,笙歌不断。
二楼窗户里人影绰绰,觥筹交错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让人能想象出里面的热闹,酒杯碰撞的脆响,女人尖细的笑声,男人粗着嗓子劝酒的声音,混成一片,从窗缝里挤出来,像一出唱不完的戏。
林涛盯着那排窗户看了几秒,目光在208和209两间包厢的位置停了停。208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有人影从窗帘上掠过;209的窗户也关着,但留了一条缝,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看不清里面的人脸,但位置已经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嘿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那种笑,不急,不躁,胜券在握。他笑完之后,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像是已经尝到了血腥味。
他没有急着动,而是先左右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