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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见张安

    “传令下去,今日码头所有规费尽数免除,漕卒不得索银、不得刁难商户,所有损耗账目、船期调度,尽数规整妥当,不留半分破绽。市井闲杂人等,管好口舌,不该说的,一字不许吐露。”

    “违令者——死!”

    管事一愣:“大人?任由他查?”

    “对。”张安眸色冷冽,字字诛心,“我倒要看看,一个初出茅庐的京中少年,仅凭几句市井闲谈、几处表层乱象,如何撼动我经营十七年的天罗地网。”

    “他要证据,我便给他一片干干净净的江南漕运。”

    “无错可抓,无弊可寻,待到他查无可查、无功无过之时,无需我动手,朝中自然有人参他办事不力、虚耗皇命。届时,不用一兵一卒,便可让这位锦衣卫百户,灰头土脸、折戟江南。”

    “这样的人,这几年你我见的还少吗?”

    话音落下,窗外江风骤起,吹得楼外旌旗轻晃。

    码头之上,方才还明目张胆的索贿漕卒骤然收敛行径,喧闹的私下议论尽数平息,所有晦暗乱象瞬间销声匿迹。

    方才还随处可见的贪腐痕迹,顷刻间荡然无存。

    茶寮之中,魏鸣端着粗茶的指尖骤然一凝。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的变化。

    喧闹的议论戛然而止,周遭官吏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无半分逾矩。方才的贪腐乱象、规费勒索,仿佛从未存在过。

    过于规整,过于干净。

    干净的刻意,干净的诡异。

    魏鸣抬眸,望向高处那座静谧的漕运阁楼,隔着重重人影与薄雾,精准对上了一道深沉莫测的目光。

    这一刻,他骤然清明。

    自己的微服私访,从踏入码头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暴露。

    周遭的死寂太过干净,干净得像一场精心擦拭过的骗局。

    他已然彻底明白。

    方才微服,他以为自己潜入暗处、窥得一隅真相,殊不知自踏入码头第一步起,他便落入了张安的棋局。

    对方不抓、不扣、不惊、不扰。

    只轻描淡写收尽所有罪证,抹平所有口舌,封死所有破绽。

    以一片“吏治清明、漕运井然”的假象,将他所有暗访所得,尽数化为虚无。

    高明,且阴毒。

    若是他就此离去,回衙上报“未见异常”,便是无功而返;若是他执意上奏疑点,无凭无据,反倒落得一个“私查重臣、寻衅地方、扰乱漕务”的罪名。

    十七年漕运深耕,张安的城府,果然比江面深渊更可怖。

    魏鸣抬眼,望向那座高耸于码头正中的漕运总司阁楼。

    檐角高悬“总制漕运”漆金巨匾,楼宇巍峨,雄踞江南河道咽喉,比苏州府衙更显煊赫威仪。门前石狮镇地、旗亭分列,仪门肃穆森严,不愧是掌控大明半壁财脉的权柄重地。

    躲,无用。

    退,更败。

    魏鸣眼底掠过一抹决然,当即起身,拍去衣摆尘土。

    既然对方早已看穿底牌、布好死局,那他便索性光明正大,登门会局。

    与其在暗处被人玩弄于股掌,不如登堂入室,当面拆招。

    半个时辰后。

    漕运总督部院正门大开。

    青石板长街洁净如洗,两侧衙役肃立,佩刀垂手,气息凛冽,整片官署肃穆庄严,不见半分市井烟火,唯有权场威压沉沉压落。

    魏鸣已然换回锦衣卫官服。

    他孤身一人,不带随从,缓步踏阶而上。

    守门衙役见他服饰品级,不敢阻拦,即刻躬身行礼,快步入内通传。

    片刻功夫,通传管事快步而出,态度恭谨却不失疏离:“魏百户,总督大人请您入内相见。”

    穿过仪门、过穿堂、入二堂。

    漕运总署内院清雅至极,绝非寻常肥差衙门的奢靡浮华。院中青竹列植、青石铺径,窗明几净,案上仅有几摞规整公文、一方素砚、半盏清茶,无珍玩、无金玉、无奢华陈设。

    处处简朴,处处清廉。

    可这份刻意至极的清简,落在魏鸣眼中,只剩彻骨的虚伪。

    堂中,一道清瘦老者正凭案批阅文书。

    一身半旧素色布袍,鬓角染霜,面容平和,眉眼温厚,周身无半分高官权贵的骄矜,反倒透着几分老臣恭谨、文士儒雅的气度。

    正是漕运总督,张安。

    听见脚步声,张安并未抬头,依旧垂眸落笔,字迹端正沉稳,一丝不苟。

    直至魏鸣步入堂中,立定站定,他才缓缓搁下笔,抬起眼帘。

    四目相对。

    没有骤起的锋芒,没有对峙的凌厉。

    张安目光温润平和,如同饱读诗书的老儒,待人谦和宽厚,不见半分掌江南生死财脉的滔天权势。

    “魏百户年少入京,身负圣命,远赴江南巡查吏治,为国除弊,老夫久仰。”

    张安缓缓起身,拱手作礼,礼数周全,气度雍容,挑不出半分错处。

    魏鸣亦依礼回礼,神色平静无波:“张总督镇守江南漕运十七载,恪尽职守,朝野称颂,晚辈亦是慕名久矣。”

    二人言语谦和,字句得体,一派官场和睦光景。

    可堂中空气,早已无声凝肃,暗流汹涌。

    张安抬手示意落座,亲自抬手为魏鸣斟上一杯清茶,茶水澄澈,无半分杂质。

    “近日听闻百户南下,巡查江南州县吏治,连日奔波,劳苦功高。”张安浅笑着开口,语气温和,“江南水杂民繁、漕务冗杂,历年积弊甚多,百户初来乍到,想必颇多费心。”

    字字体恤,句句宽和。

    若是寻常年轻官员,早已被这份前辈重臣的温厚姿态软化戒备、放下提防。

    可魏鸣心如明镜。

    他清楚,眼前这人,是亲手织就江南半省利益巨网、捆缚百余名官员、架空地方吏治、吞蚀数年国库税银的一大环节。

    最狠的从不是凶神恶煞的贪吏。

    是这般面上清正奉公、口碑无双,心底城府千重、毒计万端的伪善之人。

    魏鸣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淡淡开口,直奔要害:“晚辈今日冒昧登门,不为寒暄,只为一事请教总督大人。”

    张安眉眼微抬,笑意不改:“百户但讲无妨,老夫知无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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