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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9章 地下室的秘密

    楼明之蹲在舞台边缘,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条几乎被磨平的水泥接缝。

    谢依兰的脚步声在他头顶上方响了一阵,然后停下来。他听到她撬开某块松动的地板时发出的木头断裂声,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闷哼——不是痛苦,是那种找到了什么的确认。

    “这里有个拉环。”她的声音从天桥上传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猜对了,通风口不在墙上,在屋顶。”

    楼明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太久而发酸发麻的膝盖。舞台上的汽油味比观众席淡一些,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他抬头看谢依兰,她半个身子探在天桥栏杆外面,右手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的一端固定在屋顶横梁的铆钉上,另一端垂下来,末端的拉环刚好悬在舞台正中央上方大约两米的位置。

    “这设计很怪。”楼明之说,“沈家的地下仓库,通风口不往墙外开,往戏院里面拉?”

    “因为上面加盖了戏院。”谢依兰从天桥上下来,动作照例轻得像猫,“原始的建筑是沈氏宗祠,宗祠的屋顶是坡顶,通风口开在屋脊上很正常。后来加盖戏院的时候,商会把整个宗祠包在里面了,原本的屋顶变成了现在的天桥底下那一层。你抬头看。”

    楼明之抬头。天桥上方还有一层结构,被积年的灰尘和蜘蛛网糊得严严实实,但仔细辨认能看出那是一组老式的木桁架,坡度比现在的戏院屋顶更陡,显然是更早的建筑遗存。

    “所以原本的通风口在沈氏宗祠的屋脊上,加盖戏院之后,它就被封在了天桥和现在屋顶之间的夹层里。”楼明之看着那条铁链,“这铁链不像是民国时期的东西。”

    “不是。铁链是后来装的。”谢依兰走到舞台中央,伸手拽了拽铁链,锈屑簌簌往下掉,“你看铆钉的规格,这是六十年代工业用铆钉,镇江老造船厂用的就是这种。有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重新打开过这个通风口,并且装了这条铁链方便上下。”

    “六十年代。”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脑子里快速检索着青霜门覆灭案的时间线。

    青霜门覆灭于1967年深秋。如果有人在六十年代重新打开了沈氏宗祠的地下通风口,那这个时间点和青霜门的案子恰好重合。他想起恩师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很多案子的答案不在现场,在现场下面的那层。”

    恩师说的“下面那层”,也许不只是比喻。

    谢依兰已经蹲在舞台中央研究那根铁链了。她双手攥住末端的拉环,试着往下拽,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纹丝不动。

    “卡住了。”她松开手,掌心沾了一层红褐色的铁锈,“应该是下面的锁扣锈死了。需要润滑剂,或者直接撬开。”

    楼明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舞台地板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是一块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木板,嵌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周围的水泥地面上有几道细微的放射状裂纹。

    “如果铁链是后来装的,说明有人不方便每次都钻通风口。”楼明之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木板的边缘摸了一圈,“通风口可能只是一个备用通道,真正的入口应该更大。”

    他的指尖在木板右侧碰到了一条缝隙。很细,比刀刃还薄,但能感觉到缝隙下面是空的。他用指甲抠进去,木板微微松动了一下。

    “你过来看这个。”

    谢依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这是暗榫结构。木板是活的,但榫头卡在凹槽里,需要有东西把它挑出来。”

    她从雨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套,打开来是一套细长的金属工具,有钩针、挑片和各种形状的撬头。楼明之看了一眼那套工具,又看了她一眼。

    “民俗学者随身带这个?”

    “江湖儿女随身带这个。”谢依兰挑了一根L形的钩针,把弯头插进木板缝隙里,手腕轻轻一抖,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木板弹起来大约半厘米。

    楼明之伸手把木板掀开。

    一股陈腐的冷气从洞口涌上来,带着泥土、旧木头和某种金属氧化的混合气味。洞口下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气味很浓,浓到能尝出舌根上的铁锈味。楼明之从腰包里掏出一支笔形手电筒,拧亮,光柱照下去。

    铁扶梯。大约三十级台阶,很陡,焊接在墙上的铁支架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主体结构还在。扶梯底部是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地面,光柱扫过去,能看到地面散落着一些杂物——一个碎了半边的陶罐、几根腐烂的木条、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我先下。”楼明之说。

    “你确定?”谢依兰看了他一眼,“下面的空气可能有问题。”

    “所以我先下。如果我十分钟没动静,你下来救我。如果十五分钟没动静,你报警然后撤。”楼明之说完这句话,把笔形手电叼在嘴里,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脚踩在第一级铁扶梯上。铁梯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往下沉了一点点,但没断。

    他一级一级往下走。每踩一步,铁锈就簌簌往下掉,落在-下-面-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越往下,那股气味越浓,空气也越来越冷,冷得不像十月的镇江应该有的温度,倒像是走进了某个恒温的冷库。

    脚踩到水泥地面的时候,楼明之拿下手电,回头照了一圈。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大。手电的光柱扫过去,大约有两百平方米的面积,高度在两米二左右,顶上是拱形的水泥穹顶,每隔两米有一根方形的承重柱。柱子上有电线的痕迹,但早就断了,裸露的铜丝耷拉在半空中,在手电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你下来吧,空气没事。”他朝洞口喊了一声,然后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空间。

    地下室的布局很规整,显然是经过专门设计的。入口处是一小片空地,往里分成三个区域,用半截墙隔开。最左面的区域堆满了木箱子,有些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霉烂的布料。中间的是一排铁架子,空了,只有最下面一层还放着几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黑褐色的液体,标签早就看不清了。最右面的区域被一块帆布盖着,帆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从鼓起的轮廓来看,下面盖着的是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谢依兰下来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她几乎没怎么扶栏杆,脚尖在铁梯的横杆上轻点了几下就落了地,落地的时候甚至没有激起地面的灰尘。

    “这地方有人来过。”谢依兰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面,“而且时间不长。”

    楼明之顺着她的光柱看过去。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最右面的区域。脚印很大,目测四十二码以上,鞋底花纹是工装靴常见的菱形格纹。脚印的灰尘厚度和周围的地面有明显的深浅差异——楼明之用手指在旁边抹了一下,灰积了大概两毫米厚,而脚印里面的灰只有薄薄一层。

    “一个月之内。”楼明之站起来,用手电追踪着那串脚印的走向,“但不会是三天前那个泼汽油的人。鞋码不对。”

    谢依兰站起来,手电光与楼明之的交错扫过地下室的各个角落。她走到中间的铁架子前,拿起一个玻璃瓶,对着手电光晃了晃。瓶底的黑色液体缓慢地晃动,粘稠度很高,不像水。

    “这像是中药膏剂。”她把瓶子放回原处,用手电照向最左面的区域,“沈家是药材商,地下仓库里存放药材成品是正常的。但这些铁架子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的工业产品,沈家的生意在抗战结束后就衰落了,不可能在五十年代还添置新的货架。”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沈家之后用过这个地下室?”

    “至少用过不短的时间。”谢依兰走到最右面的区域,伸手掀开那块帆布。

    灰尘扬起的时候,楼明之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等灰尘落定,手电的光柱重新聚焦,他看清了帆布下面的东西。

    确实是一张桌子,但不是普通桌子。那是一张老式的办公桌,木质台面上铺着一层绿色的绒面,绒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桌子的右上角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黑,但灯壶里还有半壶油。正中间是一台手摇电话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有了裂纹,话筒搁在桌面上,连接线缠成了一团。左边是一摞文件,纸已经泛黄发脆,最上面一页被什么东西压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印记。

    楼明之伸手去拿那摞文件,指尖刚刚碰到纸面,最上面那一页的边角就碎了,像一片枯叶一样裂成了几片。

    “别动。”谢依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种纸已经酥了,你直接用手指拿会碎。得用东西托起来。”

    她从工具皮套里抽出两片薄薄的金属片,像夹三明治一样从文件的两侧轻轻插入,把整摞文件平稳地托了起来。楼明之用手电照着,看清了第一页上写的字。

    那是一份手写的登记表,抬头上印着“镇江地区人民武装部后勤处物资调配单”,日期一栏写的是“1966年11月7日”,经办人签名潦草得像三根扭在一起的蚯蚓,辨认不出。调配物资清单写着:棉大衣二十件、解放鞋三十双、煤油五十升、医用纱布十卷、三七伤药片若干。

    “1966年,人武部的物资。”楼明之说,“这里是民兵的仓库?”

    “不是普通的仓库。”谢依兰小心地把文件放回桌面,用手电照向桌子后面的墙壁,“你看这个。”

    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大号地图。地图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卷曲,但上面的标注还能看清。那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一张镇江老城区的街道详图,标注精度比市面上能买到的高出不止一个级别。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十几个点,有的标在主干道旁边,有的标在小巷深处,有的甚至标在当时还没建成的空地上。

    楼明之凑近看那些标注。红点旁边用蝇头小字写着数字编号,从“1”到“17”,编号后面跟着一个短横线和几个字,大多是缩写,看不明白。他把手电移到地图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单独的标注,用蓝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青霜门”。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青霜门。1966年的人武部物资调配单。一张标注了青霜门位置的军用地图。

    “谢依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师门覆灭是哪一年?”

    “1967年深秋,具体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

    一年零三天。从这份物资调配单的日期到青霜门覆灭,恰好隔了一年零八天。这不是巧合。

    楼明之把笔形手电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去翻桌子上其他的文件。每一页都酥了,谢依兰用金属片一页一页帮他翻开。第二页是一份通讯录,手抄的,列了十七个人的名字、代号和联络方式。名字前面用铅笔打了勾,有的一个勾,有的两个勾,最后一个名字——“顾长河”——前面打了三个勾,后面用红笔圈了起来。

    顾长河。2005年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的青霜门外门弟子。他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拨出的号码,归属地就是解放路。

    楼明之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手指依然很稳。这是十几年刑警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越是接近真相的时候,越不能乱。他把通讯录翻过去,第三页是一封信,或者说,是一封信的底稿,因为上面有大量修改涂抹的痕迹。

    信的开头写的是“敬爱的首长”,后面的内容因为年代久远,油墨已经褪色,很多字迹难以辨认。楼明之勉强认出了其中几行——

    “……根据您的指示,我于十一月十日起以药材商人身份进入青霜门外围,与门主建立初步联系……目标物品确认存于东厢房秘格,门主谢氏夫妇对此物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期,守卫严密,短期内难以获取……另有一事禀报,门主于上月密会江城市委统战部某领导,谈话内容不详,疑似涉及本省重点军工项目……”

    “江城?”谢依兰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得很深的震动,“青霜门在镇江,为什么密会的是江城的统战部领导?”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下翻,信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被反复涂改过三次,最终留下的版本是——“谢氏夫妇提出一个交换条件,要求我从外围调一批人马,协助他们将‘那件东西’运出镇江。他们似乎已经预感到危险在靠近。”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奇怪的图章印记。不是公章,而是一个用红色印泥盖上去的私人印章,图案是一棵松树,树根位置刻了两个字——“太岳”。

    “太岳。”楼明之把这个名字念了出来,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见过它。

    三个月前。恩师办公室的白板上。恩师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那个未完成的时间线,其中一个节点标注的人名就是“太岳”。当时恩师在这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身份存疑,可能是代号而非真名。”

    恩师查到过这个人。而且恩师因此死了。

    “这个人就是打进青霜门的卧底。”谢依兰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1966年11月他以药材商人的身份接近我师祖,用了一年时间获取信任,然后——”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1967年11月15日,青霜门一夜覆灭。”

    “时间对得上。”楼明之说,“但这不能解释他后来为什么要杀顾长河。顾长河是2005年死的,距离青霜门覆灭已经过了三十八年。什么样的秘密需要灭口一个三十八年前的外门弟子?”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那些红点一个一个摸过去,像是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温度。

    “这十七个点,有的是青霜门弟子的住处。”她说。她的手指停在第四个点上,“这个是顾长河的老家。”移到第七个点,“这个是沈师叔的住处,她当时是青霜门的内门弟子,负责保管剑谱。”移到第十二个点,“这个是……”她的手指顿住了。

    楼明之走过去看。第十二个点标注的位置在镇江老城区西北角,紧挨着当年的镇江造船厂宿舍区。点位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周济民,采购员,内线代号‘算盘’。”

    周济民。楼明之默念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青霜门案的卷宗中出现过。

    谢依兰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这个人。五个名字里,只有这个人我不认识。”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响动。不是风声,也不是老建筑自然沉降的声音。是脚步——很清晰,皮鞋踩在木头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他们下来的那个洞口旁边,停了。

    楼明之瞬间灭掉了手电。地下室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黑到连对面谢依兰的轮廓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谢依兰的呼吸声,很轻,在黑暗里像一根绷紧的丝。

    上面的人在洞口站了很久。大概两分钟,或者更长,时间长到楼明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打鼓。然后那个脚步开始移动——不是远离,而是走向了另一个位置。

    舞台右侧。

    汽油泼洒的起点。

    “他要点火。”楼明之压低声音说。

    他把手电重新拧亮,光柱扫向地下室的四周。既然有人要烧掉上面的戏院,那就意味着这个地下室的存在已经暴露了,或者说,有人想用一把火把地下室里的东西永远埋掉。他必须在那个人点火之前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带走。他的手电扫到最左面的区域时,光柱照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那堆坍塌的木箱子后面,露出了一段不同于水泥地面的材质。是砖,青砖,砌成了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台子,台面上放着一只铁皮箱子。

    楼明之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查看那只铁皮箱。箱子不大,大约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铁皮表面有一层深绿色的防锈漆,扣锁处挂着一把铜锁。铜锁是老式的-簧-片锁,做工粗糙,但锁得很紧。

    “锁住了。”他说。

    谢依兰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那把锁,从工具皮套里抽出两根细长的钩针,插进锁孔里,闭上眼睛,手腕轻轻转动。大概过了十几秒,只听“咔嗒”一声,铜锁弹开了。

    楼明之掀开箱盖。

    一股樟脑丸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偏了一下头。等气味散掉一些,他重新看过去,铁皮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一本线装书,蓝色封面,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手绘的松树图案。楼明之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竖排的毛笔小楷,第一行写着“青霜剑谱卷二·碎星式”。他转过头看了谢依兰一眼。谢依兰的脸色在手电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剑谱接过来,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插图上——画的是一个持剑的人像,剑尖斜指向上,旁边用朱砂标注了三个小字:第七式。

    “这是真本。”谢依兰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师门失传了二十年的真本剑谱。怎么会在一个人武部地下仓库的铁箱子里?”

    楼明之没有时间回答她的问题。铁皮箱里还有别的东西。剑谱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张黑白照片。第一张是五个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老式宅院的大门口,门上挂着“青霜门”的匾额。楼明之认出了门主谢氏夫妇,站在他们左右的是两个年轻男子,一个穿中山装,一个穿工装,最边上是一个抱剑的少女。

    谢依兰的指尖点在照片里那个抱剑的少女身上:“这是沈师叔。她失踪那年,才十九岁。”

    第二张照片是一份文件的翻拍件。文件的标题是《镇江地区民兵特殊任务中队编组方案》,日期是1966年9月。第三张照片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标注的不是镇江,而是一处山区,图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洞库”。

    洞库。楼明之立刻想到了“深海”计划相关的报道中那些藏在山体深处的研究基地。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把所有的线索全部串联了起来——青霜门的人脉,江城的统战部领导,军用地图,特殊任务中队,深山里的洞库。

    青霜门覆灭,不是江湖仇杀。

    是一场灭口。

    铁皮箱最底层是一盘磁带,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盒子上用胶带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标签上只有一个字——“供”。

    楼明之把磁带装进防水袋里收好。头顶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急促,像是在跑。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是液体泼洒的声音——不是水,是汽油,因为那股刺鼻的气味瞬间从洞口涌了下来,浓得呛人。

    “他在加速。”楼明之把铁皮箱里的东西全部装进随身携带的防水背包里,把背包的扣子牢牢扣紧,“我们得从通风口出去。你刚才在上面有没有看清楚通风口通到哪里?”

    “戏院后巷。”谢依兰站起来,走到地下室最深处的一面墙前,抬头看着高处的一个方形洞口,“但这里离地面至少六米,没有梯子根本上不去。”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呼哨。呼哨声在地下室里回荡,穿透了头顶的汽油味和腐朽的空气。几秒钟后,墙外的某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叫了谁?”楼明之问。

    “不是谁。”谢依兰说,“是猫。”

    一只姜黄色的野猫从通风口的铁栅栏缝隙里挤了进来,蹲在洞口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穿着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竹管。

    “这是我师叔养的猫。”谢依兰伸出手,野猫轻巧地跳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它叫阿姜,跟了我师叔十九年。猫的寿命一般只有十几年,但它还活着,说明我师叔一定也还活着,因为只有她才知道怎么用青霜门的方子给猫续命。”

    她从竹管里抽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用眉笔写的字:“不要从正门出,戏院四周都有人。往江边走,我在旧码头。”

    楼明之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谢依兰肩膀上的猫,再看了一眼头顶正在滴下来的第一缕带着汽油味的黑色浓烟。

    “你师叔的字写得不错。”他说。

    “现在不是夸字的时候。”谢依兰把猫揣进雨衣内侧的口袋里,阿姜露出一个姜黄色的脑袋,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荧光一样的光。

    楼明之把背包的肩带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通风口的方向攀爬。墙上的砖缝很宽,足够手指抠进去借力,但砖头已经松了,每爬一步都有碎渣往下掉。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听到地下室入口方向传来了火焰燃烧时特有的呼呼声。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轰的一声,整片汽油被同时点燃,火舌从入口处喷涌进来,把半个地下室照得一片通红。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滚烫。楼明之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一股热浪推了一下,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板贴在他的脊背上。他咬紧牙关,双手抓住通风口边缘的铁栅栏,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撞。铁栅栏锈蚀得太严重了,两下就被他撞开,整个人从通风口滚了出去,摔在后巷的碎石地面上。

    紧接着谢依兰也出来了,她落地的时候单手撑地翻了个跟头,卸掉了冲击力,动作干净利落。阿姜从她的雨衣口袋里跳出来,抖了抖毛,若无其事地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楼明之躺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的戏院已经开始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从窗口喷出来,黑烟滚滚地升上铅灰色的天空,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诡异。雨还在下,但雨势已经小了,细密的雨丝落在火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却完全压不住那股已经烧起来的势头。

    远处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必须有人报火警。”楼明之坐起来,抹掉脸上的雨水和烟灰,“这个人既想烧掉证据,又不想真的让火势失控殃及周围的居民区。”

    “说明他不是亡命徒,是做事有分寸的人。”谢依兰把阿姜重新揣回口袋里,伸手拉了楼明之一把,“这种人最难对付。”

    楼明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灰烬,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戏院,又看了一眼谢依兰手里那张从竹管里抽出来的纸条。

    江边,旧码头。

    他背上装着青霜剑谱、照片、磁带和无数未解之谜的防水背包,转身走进了镇江十月的冷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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