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隆是在临时据点内再一次见到泽洛的。
彼时距离努凯里亚解放已然过了足有一日,
不像是攻打其他星球,现在红砂之主显然没有想走的意思,吞世者们领悟到了安格隆的意思。
他们清理出一个角斗场,将其作为军团在努凯里亚上的临时据点。
红砂之主现在就坐在他的临时帐篷里,疲倦的凡人角斗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帐篷里睡觉。
安格隆放任角斗士们跟在他身边,跟他们一直讲话,讲过去的事情,直到夜已深,人们疲倦地靠着他休憩入眠。
帐篷外有两名吞噬者站岗,卡恩跟吞世者高层在另外一顶紧挨着他们的帐篷里,他们正在处理努凯里亚的文件与资料。
依照原体之意,吞世者将正式向帝国提出,将努凯里亚划归为军团所有,帝国其余势力不得涉足的状态。
同时这意味着军团得自己管理一个星球,这并不是易事,至少对吞世者们来讲不是。
他们还刚刚把这颗星球具有管理经验的人全砍死了。
但这不是安格隆需要担心的事情,至少现在不是,红砂之主强忍着头顶带来的疼痛,他小声地跟奥诺玛乌斯·小安格隆交谈。
现在这一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没睡,奥诺玛乌斯满身都是绷带,但是他还是神采奕奕地坐在安格隆膝上问东问西。
直到——
安格隆听见帐篷外传来行礼声,以及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帐篷被拉开一角,一只浅蓝色的眼透过缝隙,笔直地盯着他看。
“安格隆。”
泽洛悄声说。
安格隆瞬间会意,他抱起奥诺玛乌斯,高大的原体却像是猫一样轻捷地走过熟睡的人群,而不吵醒任何一个人。
红砂之主走出帐篷,看见了站在黑暗中的泽洛,泽洛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
在发现那个男孩跟塔尔克的面容有几分相似后,安格隆的眼皮抽搐了两下,他头顶的钉子又开始叫了。
“麦克尼尔!你还活着?!”
他怀中的奥诺玛乌斯却先红砂之主一步小声叫出来,他示意巨人放他下来,安格隆将男孩放下来,看奥诺玛乌斯急忙跑到他的同伴身边。
“你还好吗?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你了!”
麦克尼尔却盯着他的同伴,
“我没有背叛,”
他小声说,
“我想要给你们报信,但被塔尔克发现了,他把我关起来,让我自尽,不然就给我打上屠夫之钉。”
这话尽数被两位原体听见,泽洛听见安格隆头上的钉子顿时又拔高了一个音调,泽洛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开启了他的共感。
下一刻,安格隆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他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红砂之主看了眼泽洛,露出一个微笑,但随后他还是盯着两个孩子。
“我相信你没有背叛。”
奥诺玛乌斯拉住麦克尼尔的手,
“我们也成功了!英雄安格隆带着我们解放了努凯里亚!你当时没有在场——我亲眼目睹了一切!他比所有传言中都更加勇猛!”
奥诺玛乌斯急忙把麦克尼尔推到安格隆面前,向红砂之主介绍他的小兄弟,麦克尼尔显然也是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英雄,激动地结结巴巴。
安格隆蹲下来,很有耐心地摸了摸男孩头发,奥诺玛乌斯急忙趁机砸了砸麦克尼尔的背,
“我会加入安格隆大人的吞世者军团,你也一起来,兄弟!”
“这可不行。”
直到这时,泽洛才发话,他微笑起来,弯下腰,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奥诺玛乌斯。
奥诺玛乌斯吓了一跳,他才发现他们身旁还有一个跟安格隆一样高大的巨人。
但在刚才他完全没有发现那个人!
他刚要抬起眼想要看那个原体的眼,但安格隆自然地用手遮住了他的眼,阻止了他的对视,顺便把他拉到自己身旁,
“你的朋友已经同意成为我的战士了,但不要担心,你们会经常见面的,因为我跟安格隆是好兄弟。”
泽洛抬眼,他上前半步,一只手搭在麦克尼尔肩上,原体的阴影笼罩在男孩身上,泽洛盯着安格隆,
“为什么不让我好好看看这孩子?我对麦克尼尔的朋友也很好奇。”
“你吓到他们了。”
安格隆将奥诺玛乌斯抱在怀里,不让他看泽洛,
“你对那个男孩做了什么?”
安格隆看向麦克尼尔,麦克尼尔一愣,他有些自责,因为辜负了奥诺玛乌斯的信任,但他的确已经选择了泽洛大人。
“接受他的效忠。”
泽洛说,双手都搭在麦克尼尔肩上。
“请你允许我带回去一个努凯里亚孩子,我很中意他,我认为他会成为我麾下相当忠诚的一柄战斧。”
安格隆没看泽洛,他转过眼盯着麦克尼尔,
“是你选择的他,是吗?”
麦克尼尔点点头,他没有奥诺玛乌斯那么勇敢,实际上他经常被塔尔克批评为怯懦,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不作为让泽洛大人担上了坏名声。
“是我选择的大人,”
麦克尼尔急忙说,
“我……认为我更适合泽洛大人的军队,而不是吞世者,我可能……不像奥诺玛乌斯那样适合您。”
安格隆蹙起眉,他盯着泽洛,看到泽洛笑得很开心,
“干,泽洛你这怪家伙对他都说了什么?”
安格隆站起身,压低声音,
“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努凯里亚的角斗士,以及他们的朋友。”
“不不不不,大人,我是真心选择泽洛大人的!”
麦克尼尔急忙解释,但显然安格隆没有听他的解释,红砂之主皱眉盯着麦克尼尔身后,隐藏于昏暗间的泽洛。
泽洛的嘴角弧度一点变化都没有,安格隆受不了了,他这个兄弟真的不正常。
泽洛有时候能够正常沟通,但有时候却不能,通过以往对话经验,安格隆意识到泽洛发疯的时候通常会涉及到两个方面,分别是痛苦与权力。
一旦对话涉及这两个部分,这个家伙就变得怪怪的。
“我会善待这个小家伙的,”
泽洛揉了揉男孩的脑袋,
“你不信任我吗?我的兄弟?我会让他发挥他最大的价值,绝不浪费一丝一毫。”
安格隆眉间的起伏几乎快挤死一个人了,
“这听起来很恐怖。”
“这是一种幸福,”
泽洛眨眨眼,“而且我不认为你有权力这么说我,我的兄弟。”
安格隆忽然一愣,他头上钉子传来的痛苦顿时加倍,
安格隆感到被冒犯的暴怒,他想要冲上去给泽洛一拳,但他忽然发现他怀中还有奥诺玛乌斯。
奥诺玛乌斯的心跳与呼吸,这个孩子所代表的未来,让他的愤怒逐渐平息。
红砂之主忽然意识到,他正站在吞世者们之间,围绕着主帐篷扎成一圈的小帐篷们,为他忙碌的吞世者们正进进出出着。
泽洛侧过头,
“我想你理解了我的意思,兄弟,看看你已经拥有的军队吧,他们不比任何人低贱,不比任何人高贵,你利用好他们的价值了吗?”
“至少我所拥有的,”
泽洛伸出一只手,他神奇般地变出两个冰激凌,一个是巧克力的,一个是抹茶的,
“我会比任何人都珍惜——我知道了,你喜欢的是抹茶口味,你之所以要巧克力的,是因为小安格隆喜欢,你们曾经一起尝过可可豆的味道。”
他将冰激凌交给麦克尼尔,随后放开男孩的肩膀,拍了拍麦克尼尔的背,
“你们为什么不去叙叙旧?也让我跟我的兄弟单独聊一聊。”
在兄弟上,泽洛加重了语气。
泽洛说,挑眉盯着安格隆,红砂之主沉默片刻,随后放下了奥诺玛乌斯。
“你带着你朋友去找卡恩,就是那个经常跟在我身旁,最壮的那一个,告诉他你们想要努凯里亚未来成为什么模样,就说是安格隆要他这么做。”
安格隆说,他不会让麦克尼尔带着奥诺玛乌斯随便去哪个无人的地方,因为泽洛是个巫师,虽然人不坏,但是脑子有问题。
奥诺玛乌斯点点头,他谨慎地瞥了眼泽洛的膝盖,随后抓着麦克尼尔小跑着走了。
看着两个孩子一路畅通无阻地钻进了另一个帐篷里,安格隆才松了口气,他看向泽洛。
“我真的有时候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红砂之主难得有些挫败地说道,因为钉子,他很久没有这种情绪了,他一般会直接愤怒。
听了这话,一旁在隐蔽处的禁军幸瑞斯忍不住在心中讥讽,
安格隆不知道,他跟他的军团在努凯里亚取得胜利时,泽洛甚至想要一发旋风鱼雷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他甚至是准备偷征服者号的鱼雷来做这件事。
安格隆如果能理解这种人的思绪,那么他离全疯也不远了。
“我只想我该想的,倒是你,我的兄弟,我看见你是如此偏心。”
“从未有人敢对我如此说话!”
安格隆忽然冲上来,他低声咆哮地站在泽洛面前,双目圆睁,
“你以为你是谁?!”
他攥住泽洛的衣领,泽洛却一点该有的恐惧或者愤怒都没有。
“我只是陈述现实,以及你现在其实一点都不愤怒。”
安格隆败下阵来,他松开泽洛,砸了一拳泽洛肩膀,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的确需要想很多事,”
红砂之主难得语气变得有些虚弱,在聆听了无数角斗士的期望后,他意识到斩杀贵族的头颅并不是终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仅仅是发起战争。
他此前从未想过这些事。
但在这次努凯里亚的事情上,即便是安格隆也意识到一些事情,他当然知道,正是卡恩跟其他吞世者写了很多文字,他们才成功抵达这里。
摧毁一个文明需要战斧与火焰,但建立一个文明则需要用纸笔与秩序。
更何况……他自暴自弃做了很多……并不光荣的事情。
他自骆驼变成了狮子,而在毁灭了这一切后,安格隆又变回了孩子。
他真正开始思考军团的事情。
“我需要时间一个人想想。”
安格隆低声说,泽洛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感到你内心深处再度涌现出痛苦,并不是愤怒的痛苦,而是更加平静、纷乱的痛苦,看来你需要一个安静点的空间,就让我们出去转转?”
安格隆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泽洛伸出手,他将手搭在原体肩甲上,下一刻,雪山的风呼啸着拍打在他们脸上。
安格隆笑起来,他指着自己脑袋上嗡嗡作响的屠夫之钉,
“你可是真能猜到我想去哪儿!你比它们在我脑子里钻地还要深!”
“还不够深入。”
泽洛随意在雪地里坐下,他们现在处于努凯里亚最高的雪峰之上,冰冷刺骨的风暴呼啸于两人之间,但无一人觉得寒冷。
安格隆也坐下来。
“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大大咧咧盘着腿,“你这家伙恨不得把所有人脑袋扒开看看他们在想什么。”
“只有知道了他们的思想我才能更好地行动,我才能知道怎么帮助他们,或者处决他们。”
这话叫安格隆又像是在看怪人一样看泽洛一眼,
“你得试着……至少你不能吓到他们,没有多少人愿意你一上来就要求他们把最真实的那面给你看。”
“斯托尔人愿意,”
泽洛说,“麦克尼尔也愿意。”
“好吧,大怪胎周围一群小怪胎,我无话可讲,”
安格隆拍了下膝盖,
“但我跟你打赌,大部分帝国人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如果强制试着这么做,他们会惊慌,会远离你——这总不是你希望的。”
“……我会单独强制注视个体,在群体面前,我会学着更隐蔽地注视的。”
“假如他们还是会发现你呢?”
泽洛不说话了。
他觉得人类很不乖,至少斯托尔人不会这样,但这也是人类的特质,他完全理解并会学着适应。
或者让一部分人类适应他,他要求他的军团与子嗣跟斯托尔人一样坦诚。
“我还需要学习,”
泽洛认真地说,“我才刚进入帝国。”
这话叫安格隆沉默了,红砂之主挠了挠头。
“其他的我可能帮不了你太多,但我会教你怎么提高你的战斗技巧——我说实话,你的作战风格像是野人一样,毫无章法,兄弟。”
“没人教过我。”
这话叫安格隆一哽,他停顿了一下,
“我说实在的,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的兄弟,你实在是太怪了,你不像是在人群中长大的。”
泽洛看他一眼,
“现在禁军不在,我被设下限制,不得主动提起,但你具有你的天赋,安格隆,现在,盯着我的眼,让我们来看看你能看见多少。”
“不过我想你不会看到太多,我并不知道帝皇的封锁进行到了何种程度。”
安格隆皱起眉,但他还是盯着泽洛的眼,朦胧的淡白色光芒自红砂之主脑旁闪烁,尝试着,下一刻——
无数碎片自原体的眼前转瞬即逝,安格隆大部分都没有看清,但在某个瞬间,他看见了,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红砂之主咆哮起来,他的双目中淌下鲜血。
“什么鬼?!”
安格隆猛地站起来,见鬼一样盯着泽洛,他大口大口喘息着,他似乎看见了一个被剥了皮的人在一群同他一样血肉模糊的血块间蠕动。
令他感到惊悚、头皮发麻的是,画面最中央的那个人绝对是一名原体。
那是泽洛!
这画面是如何造成的,以及那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些未知更令安格隆感到不安。
“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安格隆猛地上前抓住泽洛的肩膀,他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关心与同情,
这种情绪在其他原体眼中会被视为鄙视他们软弱的证明,但泽洛则不这么认为。
他的负面情绪很微弱,就跟他能感受到的痛苦一样。
“你所见到的。”
泽洛摊开手,“但现在我们都在这里不是吗?我们自痛苦之间解放出来,并且要将全人类自痛苦之间解放。”
泽洛这样一幅坦荡的模样反而叫安格隆有些如何是好,他松开手,想起此前泽洛的种种反常。
安格隆意识到,泽洛的经历可能是原体们当中相当……特殊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一想到泽洛的星球被施加了灭绝令,而帝皇甚至将他派到十二军团来学习。
就像是抛弃了安格隆一样,人类之主抛弃了泽洛,他将他视为残缺品,随后丢给同样不受欢迎的吞世者。
红砂之主摇摇头,他想起他不再受钉子折磨,这次能够回到努凯里亚,甚至遇到当年呑城者的后代。
“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泽洛。”
安格隆说,语气坚定,
“我的兄弟,我与我的军团与你同在,如果你需要帮助——甚至是假如帝皇派你前往你不愿前往的战场,你随时可以呼叫我与吞世者。”
安格隆朝地上坐着的泽洛伸出手,泽洛笑起来,两位原体握手,安格隆将泽洛自地上拉起来。
同盟已然建立。
泽洛笑起来。
如果他不能在此终结安格隆与他军团之后的苦难,那么这便是他所求,所要的其它内容,他要任何可能助力他的势力。
反正帝皇允许。
“对了,兄弟,我还想问一件事,”
安格隆松开手,表情有些不自然,
“如果你离开,你是否还能转移我的痛苦?”
泽洛沉默片刻,随后朝安格隆伸出手,
“可以,但你需要给我一颗你的牙,最好是智齿——当然,不是智齿也没关系。”
“?”
安格隆这才想起来,泽洛全身上下,唯一一个饰品是一串穿好的人牙腰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