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湖畔缓步闲游,后湖水面波光粼粼,荷叶层层叠叠,风卷着荷香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柳荫之下,正有一众妃嫔结伴赏荷,说说笑笑。
穆宁远远望见,心里当即一凛。
帝王后宫之地,外臣不宜久留,他正要躬身告退,打算先行回避。
可已经晚了。
那群妃嫔已然瞧见了湖岸边的胤禛,一个个连忙敛了笑语,快步上前来,齐齐屈膝行礼,口中齐齐问安。
一时间环佩叮当,声声请安此起彼伏。
穆宁见状,只得停下脚步,准备躬身行臣礼。
手臂却忽然被胤禛一把拉住,不让他屈膝。
胤禛脸上方才游园时的笑意尽数敛去,神色沉了下来,淡淡开口:“朕还有要事,你们退下吧。”
没有多余寒暄,也没有半句闲谈,语气直白,不带半分情面。
一众妃嫔脸上原本堆得满满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有些尴尬。
谁也没料到皇上会这般干脆利落,连片刻闲谈都不肯给。
众人不敢多言,连忙告退。
队伍之中,有一位圆脸的少女,模样尚带着几分青涩,走在队伍侧边,低声朝着为首那名容貌清丽的妃嫔唤了一声:“菀姐姐。”
声音不算大,却恰好顺着风飘到穆宁耳中。
穆宁垂着头,目光只落在地面青石板上,不敢抬眼去打量后宫妃嫔。
可这一声“菀姐姐”入耳,他心中已然隐隐有了猜测。
方才那名为首的妃嫔,应当就是菀贵人,甄嬛。
待一众妃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木回廊之后,湖畔才重归清静。
胤禛松开攥着穆宁胳膊的手,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幕不曾发生。
方才湖畔偶遇后宫妃嫔一场,到底是扰了游园的兴致。
胤禛也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思,索性调转步子,带着穆宁往勤政殿回走。
一路清风拂面,他语气随意:“下次你入园见朕,朕让苏培盛提前清场,免得再撞上这些闲杂人等,碍眼得很。”
穆宁垂眸没有应声。
二人回到勤政殿,殿内凉爽静谧。
两人落座,又细细聊了大半日朝政,从兵部积弊、京营军纪,聊到年、隆两派安插的私人势力,句句都是实在要务。
没过多久,胤祥也处理完差事,匆匆赶来圆明园。
三人难得聚齐,就在勤政殿偏殿一同用了晚膳。
席间气氛松弛,没有朝堂森严规矩,只闲谈吏治与京中近况。
待暮色将落,穆宁才得了准许,出宫回府。
此番回京,他回的不再是幼时长大的老宅,而是皇上在他大婚之时特意赏赐的新府邸。
是一座规制齐整、阔朗气派的四进大院,亭台规整、花木初栽,屋舍崭新,里外早已修缮妥当。
府中管家、小厮、婢女一应齐备,皆是内务府提前挑好的老人,安分规矩,早早立在府门前候着新主人归府。
这是穆宁第一次真正踏入、住进属于自己的侯府。
他略扫一圈便看懂了皇上的用心。
这座宅邸离圆明园极近,往来便捷,却离紫禁城较远。
盛夏酷暑,帝王常驻圆明园理政,百官赴园上朝往往车马劳顿,路上动辄一个时辰。
皇上特意将此宅赐他,分明是为了方便他日后随驾入园办公。
在家安稳休整两日,养足精神,穆宁准时赴兵部,正式走马上任兵部左侍郎。
兵部左侍郎执掌实权极重,统管天下武官的遴选、考核、升降、任免,兼管京营驻防、军纪整肃、武职档案,是实打实的中枢要职,手握武官仕途升降大权。
上任第一日,衙门各司官吏皆小心翼翼、观望试探,没人敢轻易触这位新晋侍郎的眉头。
可谁也没料到,穆宁第一日办公,便直接驳回了西北大将军年羹尧亲笔递来的武官举荐折子。
年羹尧举荐之人,乃是其麾下亲信,素来靠着大将军情面在军中横行,履历虚浮、考核掺水、军纪松散,本是稳稳等着高升补缺。
穆宁丝毫不给情面,逐条列出其资历不足、练兵懈怠、过往失职的实证,一笔驳回,不留余地。
第二日,众人尚未从昨日震动中缓过神,穆宁再度出手,直接拒了当朝兵部尚书隆科多亲自保荐的两名京营武官。
隆科多是他顶头上司,位居天官、掌部大权,是朝堂根基最深的权臣之一。
寻常官员别说直接驳回,便是稍有异议,都要再三斟酌、委婉退让。
可穆宁依旧公事公办,条理清晰列出二人武艺不精、巡查渎职、不堪任用的实据,白纸黑字、桩桩确凿,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短短两日光景,接连硬拒两大朝堂巨头的人情保荐。
兵部上下一众官吏彻底看傻了眼。
谁都知道如今朝堂大半人事任免,尽是年、隆两派把持,层层盘根、人情密布。
往日里别说侍郎,就算是历任尚书,也都是两头讨好、彼此迁就,从没人敢这般硬碰硬。
偏偏这位新来的穆侍郎,就跟个愣头青一样。
你说情分,他讲规矩。
你谈人脉,他摆过错。
有理有据,让人就算被驳了脸面,也挑不出半分瑕疵,连找茬发作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