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入店,小二殷勤引路,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正要往僻静雅间走去。
大堂之内,几桌身着便服的官员正围坐闲谈,话音清晰,随风落入耳中。
“你们今早早朝都看见了吧?新任兵部左侍郎穆大人,可真是硬气!一连驳了年大将军、隆尚书的举荐,半点情面不留!”
“硬气是硬气,也太不给派系脸面了,咱们这些老人谁不是左右逢源?也就他敢这般独来独往。”
“所以说树大招风啊,今日两道弹劾折子也是热闹!”
“可不是嘛!娶了个小官之女,还拒不纳妾,难不成是想学那一生一世一双人?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吧,有齐人之福不享。”
一句句闲谈清晰入耳。
原本眉眼柔和的安陵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穆宁抬手拍了拍安陵容的肩膀,示意先去包厢。
楼下大堂人声嘈杂,那些官员闲谈的碎语还隐隐约约顺着廊子飘上来,安陵容脚步微微滞了一瞬,才敛了心神,跟着小二拾级而上,踏进了雅间。
雕花木门合上,将外头的议论喧哗尽数隔在门外,屋内只余下窗外浅浅的市井声响。
安陵容坐下后扯了扯手中的帕子,素色绢帕被她指尖绞出几道褶皱,她垂着眼帘,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穆宁,轻声问道:“侯爷可想纳妾?”
穆宁没有半分迟疑,直言不想。
安陵容哦了一声,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低下头又沉默了下,指尖反复摩挲帕角,忽然又问:“侯爷可是对我有何不满?”
穆宁看向她,心中清楚她是想问什么,这层窗户纸,迟早也该面对。
他内里是个女子,夫妻同房这一关,便是最大的死结,纵然寻来旁门的药物勉强糊弄过去,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受孕。
这朝代女子生产九死一生,血崩、难产比比皆是,他打心底不愿让任何人去闯这道鬼门关。
当初论及婚事,阿玛催逼甚急,系统又联系不上,十有八九要永远困在这大清朝度完余生。
白天还好,晚上难免孤寂,只盼能有个合得来的人相伴度日,便半推半就应了娶妻一事。
穆宁撑着脸看向安陵容,捕捉到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忐忑,缓缓开口:“我不行,很抱歉瞒着你。”
安陵容心中早已有过几番揣测,此刻听闻这番实话,脸上倒没有太过惊愕的神色。
只是念头飞快转起来,若是二人终究无子嗣,朝野内外必会归咎于她身子孱弱,到时朝堂压力层层压下,免不了要逼迫穆宁纳妾开枝散叶。
可一旦纳妾,真相总有败露的一日,到时候穆宁便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她脑子里飞快盘算,该寻个什么法子,才能把这个天大的秘密死死捂住,保全穆宁的名声。
穆宁见安陵容双目放空,明显已经出了神,便开口问:“在想什么?”
安陵容回过神来,抬眸望着穆宁,语气压得很低:“侯爷,不如我假孕吧,咱们去找一个孩子,我听说乡下特别多生下女孩扔了不要的。”
穆宁万万没料到安陵容竟已经思虑到这一步,心头微微一震。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此事风险重重,万万不可在这酒楼之中细说。”
安陵容应了下来。
小二这时恰好敲门进来,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摆上桌面,酱肘子、糟鸭、爆肚,皆是百味斋的招牌京菜。
满桌饭菜香气,可二人心中各装着一桩大事,一时谁也没有动筷。
安陵容拿起竹筷,拨弄着碗里的菜,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思。
假孕、抱养弃婴,听着简单,但是想要不走漏风声,却要麻烦些。
穆宁看在眼里,拿起瓷勺给她舀了一勺羹汤,轻声道:“先填饱肚子,府里关起门,咱们再细细权衡利弊,不急这一时。”
待两人用过饭,车马缓缓回府,入了内院,屏退所有下人。
卧房的门轻轻合上。
穆宁静坐榻边,沉默良久,终于抬眼,正视着身侧的安陵容。
他轻声开口:“陵容,这件事,我该同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身有缺憾,无法尽到寻常夫君的本分,却依旧应下赐婚,娶你为正妻,将你捆在这桩有名无实的婚姻里,耽误了你,是我对不住你。”
安陵容静静听着他的话,微微摇头。
“侯爷不必道歉。”
“于旁人而言,婚嫁是寻常礼数。可于我来说,能嫁入侯府,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从前在松阳安家,她活得如尘埃一般卑微。
爹不疼、姨娘欺、下人踩,母女二人日日谨小慎微、忍气吞声,半生寒凉,受尽磋磨。
是穆宁的出现,是这场赐婚,将她从泥沼里拉了出来。
她轻轻垂眸:“若不是侯爷,我与娘这辈子,怕是永远困在安家后院,日日受欺、步步难行。
如今我娘得以安养治病,我得以立身成人、不受轻贱,这就够了。”
安陵容定了定神,再次认真提起方才酒楼里商议的事:“侯爷,关于假孕、抱养孩子一事,我们可以好好规划一番。只要做得隐秘,未必不能瞒过世人,护住你的名声。”
穆宁闻言微微颔首,轻声道:“找孩子不难。”
他语气平缓,缓缓道出自己多年的布置:“我自年少挣得第一笔俸禄起,便在各地开设了慈幼院,专收弃婴、孤女。
年年都有刚出生便被遗弃的女婴,或是百姓无力抚养、或是路边捡拾的孩童被送入院中安置。”
“最早一批入慈幼院的女婴,如今已然十二三岁。
我在近郊置办了庄子,教她们养蚕、织布、识字、劳作,人人学得一技之长,早已能够自给自足,不必再依附旁人。”
说到此处,穆宁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更难得的是,这些孩子明明已经有了独立谋生的能力,大可离开别院、自行安家,却有大半孩子选择留下。
平日里勤恳做工,将攒下的银钱尽数贴补院中,轮流照料新来的婴孩。”
安陵容静静听着这番话,心底不由生出了几分向往好奇。
念头转瞬起落,她垂眸的刹那,又悄然冷静下来。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察觉,自己对穆宁的家底、过往、私产、布置,竟是一无所知。
他看似温和随性,可暗中布局极深,遍布各地的慈幼院、城郊私庄、源源不断的善举产业,绝非寻常世家子弟能够办到。
可下一秒,安陵容便轻轻将这份诧异抛在了脑后。
说到底,他们本就不是真正情意相通的夫妻。
从赐婚相识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光景,有名无实、相敬如宾,本就隔着一层旁人不知的距离。
他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基业。
并非至亲血肉、真心眷侣,人家没有道理将一生底牌,事事尽数告知她。
安陵容抬眸,再度看向穆宁,神色恢复温顺平和:“是妾身唐突了。只要侯爷觉得稳妥,从慈幼院抱养女婴一事,妾身都听你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