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1 月 15 日，周二。
上午，秦纵在云迁市组织部副部长陈波的陪同下，到云都县担任县委副书记、县长一职。这是他第一次踏进云都县委大院的院门。
车在门楼前缓缓停下时，秦纵透过车窗望出去，两行法桐落了叶，光秃的枝桠在北风中轻轻抖动，县委办公楼的墙面用乳胶漆刷得雪白。
陈波是市委组织部的老人，在车里低声说了一句：“云都是个老县，情况复杂，秦县长，往后你要多担待。”
秦纵点点头，没有多言。
他知道，自己年纪轻轻就担任一县之长，在云迁市的处级干部序列里，极为少见，正因为如此，下面的议论声绝不会少。
县委、县政府两套班子的同志已在办公楼前等候。
县委办、政府办的工作人员前后张罗，握手、寒暄，引着秦纵和陈波直奔会议室而去，一切按程序走。
陈波代表市委组织部宣读了任职决定，又讲了几句勉励的话，会场上响过一阵礼貌的掌声。
秦纵简短地作了表态发言，话不多，语气平实，却句句落在实处 —— 他说自己初来云都，首要任务是多听、多看、多学，把云都的情况摸透，将家底弄清，绝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到下属部门指手画脚那一套。
话音落，会场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掌声。
坐在主席台上的县委书记赵万山面露满意之色，随即做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重要讲话”。台下的人满脸不耐烦，但谁也不敢表露出来
中午在县委招待所简单用过饭，陈波便回了市里。
临别时他握着秦纵的手，低声叮嘱：“云都的班子，磨合是要靠时间的！“
秦纵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笑着应下。
下午，秦纵刚走进位于三楼的县长办公室，就接到县委办副主任黄文熙的电话，说三点召开常委会。
办公室里还是空的 —— 窗帘是新挂的，办公桌、文件柜、沙发都是原样，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电话机，一只玻璃真空茶杯，还有一沓整整齐齐的空白稿纸。
秦纵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坐下，先环顾了一圈屋子，面露思索之色。
他知道，这间屋子此前是上一任县长用过的，人走茶凉，桌椅板凳却都留着，等他来续上这口气。
秦纵正想着，门被轻轻叩响，县府办主任周锦涛推门进来，先陪了个笑脸，低声道：
“县长，县纪委书记林洪涛同志过来了，说想拜会您。”
周锦涛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突兀，又透着一丝试探。
秦纵刚走马上任，秘书、司机都没确定，周锦涛作为县府办主任，暂时帮着上传下达。
搁下钢笔，秦纵抬眼看着门口，说了声 “快清林书记进来“，随即便站起身，快步迎上去。
林洪涛是淮州市纪委书记丁瀚文的表弟，在这之前，后者向他交过底。
林洪涛三十五六岁，人长得白净，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文气，可眼里那份精明，藏都藏不住。他是前两年从市纪委机关下派到云都来的，先任纪委副书记，去年才提的纪委书记。据说他在云都这两年，查办过不少案子，也结下过几桩梁子，处境算不上安稳。
县纪委书记在县委常委的排名不低，他主动登门拜访，对于刚履新的秦纵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门开处，林洪涛已经笑着站在门口，微微欠身：“秦县长，我来向您汇报工作！”
秦纵连忙起身相迎，隔着老远就伸出手去：“林书记，您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相握，微微发力，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意。
一番寒暄后，两人分宾主入座。
周锦涛识趣地沏了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秦纵和林洪涛两人。
秦纵没有急着开口，先端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沫。
林洪涛也没急着说话，同样端起杯子，目光却始终在秦纵脸上打量着。
屋外隐约传来楼下机关大院里的说话声和汽车驶过的声响，把这份安静衬得更深。
林洪涛把茶杯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用指腹擦了擦镜片，缓缓说道：
“秦县长，咱们虽是初次见面，可论起来，也不是外人，淮州市纪委书记丁瀚文是我表哥，他应该和您说起过我！“
林洪涛主动提及丁瀚文，充分表明主动站队的态度。
秦纵没有接话，只是轻哦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在体制内，作为一县之长，该端的架子还是要端的。
林洪涛见状，接着道：
“这两年，我在云都县纪委，算是扎下根了，县里上上下下，该摸的情况也摸得差不离。秦县长，您刚从清源调入，往后在这云都，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我一定不折不扣地完成。”
林洪涛明白无误地站队，姿态放得非常低。
表哥丁瀚文虽没说秦纵的靠山具体是谁，但却给了四个字——深不可测。
林洪涛心里很清楚，表哥绝不可能骗他，因此，初次拜访秦纵，便直接表明态度。
秦纵听罢，脸上露出喜色。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林洪涛主动递上这根橄榄枝，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纪委书记的份量，他再清楚不过，副处级以下官员都归县纪委管。在县级班子里，他作为一县之长，有纪委书记撑腰，说话都硬气几分。
“林书记，感谢你的信任！“ 秦纵一脸正色地说，“我初来乍到，对云都县的情况一无所知，正愁没地方请教。你既然肯把话说开，往后工作中，咱们多配合，互通有无，有什么情况，你及时知会一声！”
林洪涛听得这话，脸上那层客套的客气终于化开了些，眼里也有了笑意，端起茶杯冲秦纵遥遥一敬：“秦县长痛快，以后有用得着我林洪涛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全力支持！”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又说了几句云都县人事和财政上的闲话，林洪涛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过身来，压低声音道：
“秦县长，今晚我在迎宾大酒店为您接风洗尘，您可一定要给面子。”
秦纵听后，点头答应：“林书记费心了，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
“行，没问题，下班后，我再过来。”
林洪涛应声答道。
秦纵听后，面带微笑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将林洪涛送到楼梯口，给足了县纪委书记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