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发言就像是黑夜里的明灯,一下子给迷茫的常委们找到了方向。
对!
就应该让姓林的惹事精来讲。
潘琳很气。
气死老娘了!
明明是她搞的事情,可所有人默契地把锅全扣在了林致远头上,而她就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人。
“我?”
林致远似带着某种惊讶的语气,“采样数据太少、含糊不清,没有参考性。”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林致远没有紧抓着这一点狂轰乱炸,反而像是拿着一份不合规报告,兴趣平平。
这…
莫说沙瑞金等人。
潘琳都愣住了。
“这些调查文件刚才我都大致翻阅了一遍,各项数据都很详实,但盲目的扩张基于各大房企没有明确目标的、没有计划性的市场经济逐利行为。”
“只要各大房企的收支维持在一个相对健康的经营状态,这都是合理合法的。”
“个别企业的表外负债、烂尾楼、行贿受贿等问题应该交由相关部门核查,而不是一刀切式的紧急叫停。”
“就如同太州医药行业。”
“谁犯罪就打击谁,而非打击整个产业。”
“除非…”
“整个产业广泛性地存在着问题,对社会具有重大隐患,方才需要对整个行业进行宏观统筹调控,划定红线。”
“所以现在…”
“我持保守意见,不予进行强行介入。”
潘琳神情稍缓,她听懂了。
其他常委也听懂了。
潘琳给出的这些数据很扎实,但就像她一开始的起手式一样,始终隔着一层窗纸,没有真切的捅破、捅穿。
没有捅穿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更不是群体性问题。
那就不能动手。
可捅破窗户纸的后果…
潘琳打了个哆嗦。
她身前将不再有任何的屏障保护,将会直面一群凶狠的豺狼虎豹,有可能还没正式出手,自己就被撕成碎片了。
也不对!
上省委常委桌,就意味着在上级眼皮子底下备案。
反倒有了一层特殊的保护色。
所以林致远没有阻止她。
她现在最重要、最紧急的任务是找到临门一脚的关键。
“林省长!”
潘琳站直身体、双臂抱胸,这样才能带给她一丝安全感、才能藏下她心脏的鼓鼓跳动,“省整治工作小组在洋州抓了两个平台公司的幕后老板,他们同样是本次议案的调查对象,两家本地房企的大股东。”
“我申请对接工作小组。”
“查验有无挪用平台资金转移至地产项目,以及其名下各类公司资金有无违规流窜、挪用情况。”
潘琳紧张地吞咽口水,在这十一月中旬冷汗打湿后背,她真的是在拼命一搏了。
“我原则上同意。”
林致远朝对方安抚性地点了点头,这反应不是挺机灵地嘛,“沙书记、各位常委同志,怎么说?”
沙瑞金眼神一动。
心中了然。
这是要先拿洋州开刀,洋州的房地产经济总量不高、公司数量少,用那两倒霉蛋做突破口继而囊括整个洋州,若查实大多数存在问题,就有了向其他城市继续深入调查的借口,压力大减。
不!不只是这样。
洋州有了成果,潘琳就可以提前交卷了,后续去申请上级的同意即可,自上而下压力和阻力都可以大大降低。
而且…
还可以借着省整治工作小组的权限,扯虎皮行事,推进阻力小、不容易被察觉,简直是一箭多雕。
但这个问题上…
他不能率先开口,身为他代言人的童立也不行。
要看宗青山和杨万里的。
他们身为市委书记,是省府林致远、方登高之外对此了解最深、最直观的常委。
沙瑞金是这么想的。
其他常委也是这么想的,一时间目光齐聚,灯光下的主角瞬间换了人选。
尼玛!
又来了。
杨万里想骂人,好事统统没他的份、坏事第一个要他背锅。
吕州他不怕出事。
哪怕房企多些、库存房多些,吕州的工业生态和大量外来者决定了它吃得下去,只要后期严加控制就行。
也就意味着现在的问题不会严重。
但他行。
不代表省内其他城市行,更不代表省外行。
若他第一个开口。
不同意就是发现问题不介入,同意就意味着得罪人。
难死他了!
宗青山同样眉头紧锁,他是新来的,但不代表毫无顾忌可言。
汉东真有点不讲道理的。
宗青山手指翻动着笔记本,笔记本已用了过半,而且前面的和后面的字迹明显不同,这是李达康给他的资产遗留。
抬头注目。
宗青山深深地看了一眼主导事件推动的林某人,见其神色平静、甚至眼角有笑,终于做出了决定,“房地产之重不仅是经济、更是民生,且城镇化建设也到了一个必须跨越的进度,影响力和重要性愈发显著。”
“我同意潘部长对两家房企发起调查的提议。”
宗青山说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呼!
希望王总不会捶死他吧。
嗯?
杨万里惊诧,先不说宗青山的背景,单论京州,房地产经济可是重要的一环,对方竟然同意了?
好大的魄力。
“房企出事确该调查,但不应该由潘部长来主导。”
杨万里实在是没法,一个个虎得不行,他想当乌龟都找不到壳,服了,“我的建议是由洋州市委内部牵头,抽调住建局、银保监局、审计局、自然资源局、税务局、市纪委、市公安、市中院、市场监管局多部门共同成为专案小组。”
“潘部长作为省委负责人,对接专案组和省整治工作小组。”
“各位认为呢?”
杨万里的态度很明显,既然躲不掉就各退一步,先把事情压在洋州市内部,同样也是给省里休养生息的时间。
潘琳古怪瞥他一眼。
终于是站出来正儿八经做事了,这建议还行,比她直接莽上去更安全。
可以!
其他常委神情松弛了下来。
这提议好啊!
果然是重压之下必生机智,这不,大黑熊真正开动聪明的小脑瓜了。
生怕错过好时机。
众人纷纷举手,先把杨万里的建议坐实了再说。
如果出问题。
洋州市委是第一道防线、潘琳是第二道、杨万里就是第三道。
三重罗生门摆在面前。
总不会那么轻易被击穿的,真有那天,那就得拼命了。
散会!散会!
没一个人愿意在这压抑的房间里多待的,迅速开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