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还是漆黑一片,独立一团已经吃完了饭迎着晨雾踏上了南下的路。
队伍一队接着一队,独立一团打头,二团紧随其后后,工兵团、医疗和后勤人员居中,直属团压阵断后。
各团的行军序列是早就安排好的,黑压压的人流顺着山路向南,嘈杂的脚步声、骡马的嘶鸣声还有口令声响成一片。
等到直属团的最后一列人马也离开营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快到晌午了。
陈归独自站在昨天那片吃年饭的空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鸟鸣声不断传来。
回头望了一眼四面的山峰,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山头,有高炮阵地、有观察哨、有机枪掩体,一股惆怅涌上心头。
恍惚间又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候刚刚从金陵撤了出来,来到这山林是多么兴奋。
那时候想着,这里能待到打完小鬼子。
如今,家又一次搬空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离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地方,每回都说是为了以后的发展,可真要离开的时候,还是那么的不舍。
南下的路,茫茫两千多里,从今天起只能用脚去丈量了。
脑海中又把山下的局势又从头看了一遍。
从昨天起,他就察觉到小鬼子调动反常,山外的骑兵来回调动,各个路口也增加了大量哨卡,颇有要进攻山中的意图。
正因为猜不准他们要干什么,陈归才跟着直属团留到了最后。
脑海中的三维图里,能看到小鬼子真的进山了。
昨夜游击队撤走哨卡的那条进山路上,大约一个骑兵中队规模的小鬼子,正沿着大路往山里走,不紧不慢,不像打仗的倒像是观光的。
陈归皱着眉头,神色古怪。
派骑兵进山?
他属实有些没绷住,乐了。
这谁家好人会派骑兵进山啊?
秋山这是让炮弹把脑子震坏了吧?
山地作战,骑兵连马带人跑又跑不开,火力又弱,纯纯就是活靶子,这是基本的军事常识好吧!
还是说这老鬼子知道自己要走了,临了临了,赶着给自己送一份大礼?
那可是一百五十多匹战马呢!
啧~
礼都送到门口了,不收说不过去啊。
陈归转身朝身后的宋致联招了招手。
宋致联正牵着马等在不远处,见状把缰绳往警卫手里一塞,大步走了过来:
“头儿,咋啦?”
军用地图和文件早就随后勤先走了。
陈归索性往地上一蹲,捡了根小木棍,在地上寥寥几笔把进山的道路和两侧的大致地形勾了出来。
木棍轻轻点在进山路和山谷中的交界处:
“以直属团一个连从这边迂回过去,听到枪响,堵住他们的退路,不能放一个小鬼子出去。”
木棍又往营地方向一划:
“以一个营埋伏在周围的山上,等骑兵进了这段谷地,两头埋伏,我们阻击一波。”
宋致联的目光跟着木棍移动,心里已经明白,这是有小鬼子追上来了。
他也不多问,跟了这么久,凡是陈归临时起意的仗就没有输的,转身叫来随行的警卫,把命令交代了下去。
几匹战马疾驰而出,消失在了山路中间。
陈归站起身,抬脚抹去地上那幅简易地图,转身向战马走去。
那个骑兵中队快来了,自己得好好招待招待他们!
山外
一条可供平板车通行的土路上,骑兵中队不紧不慢的走着。
中队长佐久寺骑在队伍中间,身子随着战马一晃一晃,目光在两侧的山峰间来回扫视。
山高林密,怪石嶙峋。
这样的地形,若是在两侧山脊上埋伏几挺重机枪封住路口,任你是谁,也别想从正面打进去。
目光又落在脚下的土路上,路面修得平整厚实,弯弯曲曲的绕进了山里,一看就是下了心思费了工夫的。
“这是一支不好对付的敌人啊,怪不得以前折损了那么多人。”
佐久寺低声感慨着,又想起出发时大队长下达的命令,等到敌人离营南下之后再迅速进山,焚毁营地,制造出一副经过激战、攻占敌营的阵仗。
就连相机都给他们中队配了一台,说是要留档上报。
当时,他对这道命令是持反对意见的。
凭什么让骑兵先进山?
按理来说该是步兵打头阵,攻下敌人营地后,追击残敌这种收尾的活儿才轮到骑兵跟进。
可大队长只是板起脸怒斥了一句,执行命令,半个字的解释也没有。
佐久寺心里便只有一个想法,上头这是要让骑兵争功。
至于为什么争功,原因也很简单。
他可是听说过,年前骑兵联队遭到了夜袭,折损大半,就是这支游击队干的。
上头丢了脸面,自然要在战报上汇报的漂亮一些,让骑兵联队找回脸面。
“看来,这是要将功补过啊!”
佐久寺低声嘀咕了一句。
做为一个想要往上爬的少壮军官,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
敌人再厉害,又能如何?
他手下这支中队,可是经过残酷训练筛出来的骑兵精锐。
上头既然一门心思要造假,那自己就给做出一点真实的战绩来。
只要咬住敌人尾巴,消灭一部分游击队,让那些只想着粉饰战报的官僚看看自己的本事,到时候升官还不是指日可待?
正想着,嘚嘚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名哨骑勒住马停在面前。
晨光中,人马口鼻里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团团白雾。
“阁下,前方发现一处敌人撤离的哨卡。”
“哦?”
佐久寺眉角一挑,有些意外。
进山的路上已经遇上好几处哨卡了,都是空空荡荡,哨骑从不停马回报。
这次能专程跑回来报这一声,说明这处哨卡不寻常。
“走,过去看看!”
一行人呼啦啦来到那处哨所。
与其说是哨所,还不如说这是一座小型营盘。营盘中还留着几个修好的炮位,只是炮早已不见了踪影。
佐久寺翻身下马,戴着白手套的手拈起地上的一撮泥土,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捻了捻,松软、潮湿。
泥土是新鲜的,这是昨天才撤走的。
站起身,环顾这处营盘。
地势险要,视野开阔,扼守着山道,靠山一面还挖开了几处山洞,是用来防备轰炸机轰炸的掩体。
这样的险要之地,敌人说弃就弃了,看来是真跑了,山中这会估计一个敌人都没了。
他侧过头,看向那名哨兵:
“你们搜索到哪里了?”
“回阁下,就在前方五里处。”
佐久寺摇了摇头,满脸不悦:
“太慢了。”
哨兵低头解释:
“阁下,山路险峻,战马攀不上峰顶,我们只能弃了战马步行搜索…”
佐久寺鼻子里哼了一声,明显不高兴。
哨兵紧张的不敢抬头,预想中的耳光并没有落下来,反倒是听见一句带着体谅的话:
“你们的难处我也知道,可看这里的情形敌人昨天就撤了,照你们这个速度磨蹭下去,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沉吟了片刻,接着下令:
“放弃两侧山峰的搜索,全队只沿大路推进,快速突进敌营!”
“嗨!”
哨兵队长用力应下,转身骑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