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钟国胜骑着刚买回来的飞鸽牌二八大杠,沿着交道口大街往赵建英家方向骑去。
新车乌黑锃亮,车把上的镀铬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车把上挂着两瓶汾酒和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点心,点心是稻香村的枣泥酥,这两样东西在这个年代算得上相当体面的登门礼。
甄大娘早就在门口张望了,手里还拿着一条擦手的毛巾,看见钟国胜骑着新车从巷口拐进来,笑得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赵,小钟来了!骑的新车!”
那语气里的得意,比她自己买了新车还高兴。
赵建英从屋里迎出来,还是那身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看见钟国胜推着新车站在院门口,大大方方地说了句“来了”,接过钟国胜手里的东西。
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买这么好的酒,浪费钱”,语气里没有责备,倒是带着几分心疼。
钟国胜说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手来。
赵建英没再多说,把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帮甄大娘端菜。
赵父坐在堂屋的桌子边,穿着一件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脸上皱纹不深,但每一道都像是刀刻的,眉宇间带着武装部干部特有的沉稳和审视。
没有像李怀德那样热络地寒暄,也没有摆长辈的架子,只是站起来跟钟国胜握了握手。
那只手握得很有力,掌心干燥而粗糙,是老军人的手。
赵父只说了一个字:“坐。”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红烧鱼是主菜,鱼身煎得两面金黄,酱汁浓油赤亮;白菜炖粉条分量很足,粉条吸饱了汤汁软塌塌地趴在白菜帮子上;炒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凉拌萝卜皮清脆爽口,中间一盆鸡汤浮着金黄的油花。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在这个年代的家宴里算得上最高规格。
赵父问到钟国胜最近厂里工作忙不忙时,赵建英替钟国胜答了句:“他刚办完两个敌特案子,武装部给记了功。”
赵父看了女儿一眼,赵建英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多说。
赵父端起酒杯跟钟国胜碰了一下。
酒是钟国胜带来的汾酒,清冽醇厚,入口绵长。
赵父放下杯子,问钟国胜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钟国胜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说门岗轮换已经常态化了,内保大队的骨干也基本稳定,接下来想把巡逻记录和物资出入台账的月度分析制度化,争取明年之前出一套能在全厂推广的安保规范。
钟国胜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夸夸其谈,只是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摆出来,实事求是。
赵父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夸奖,只是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了句:“年轻人想做事是好事,但做事要有分寸,不能只顾往前冲,也要学会往旁边看。”
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你得罪的人不少,以后会更多,什么时候该站在台前,什么时候该退到幕后,心里要有数。”
钟国胜听懂了。
赵父是在告诉自己什么时机该进,什么场合该退。
端起酒杯跟赵父碰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建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给钟国胜碗里夹了块鱼肉,又给她爹碗里夹了一块,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
赵建英既不像有些姑娘那样恨不得替男人把天撑起来,也不像那些不懂事的只知道在长辈面前低头吃饭。
赵建英的坦荡和分寸,正是在这个位置上最需要的东西。
饭后赵父把钟国胜送到门口。
甄大娘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钟国胜挥手,围裙还没解,嘴上说着常来。
赵建英跟在钟国胜后面走到院门口,替钟国胜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说了句“下周六还去看秦奶奶吗”。
钟国胜说去。
赵建英笑了笑说那我也去,转身进了屋。
钟国胜推着自行车走出胡同口,跨上自行车朝着南锣鼓巷方向往回骑。
骑到南锣鼓巷北口拐角处时,前方昏暗的路灯下忽然蹿出七八个人影。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呈扇形堵住了巷口,手里握着木棍和短刀。
领头的是个蒙着脸的壮汉,宽肩粗臂,一言不发,挥刀就朝钟国胜劈过来。
钟国胜猛地一拧车把,将自行车前轮横过来挡在身前。
刀刃砍在车架钢管上,金属碰撞的刺耳响声在寂静的胡同里炸开,迸出几点火星。
钟国胜借着自行车作为盾牌格挡侧面刺来的木棍,松开自行车,朝后快速跑拉开距离,同时右手探入怀中掏出配枪。
这把枪从魏干事宣布密捕崔大民那天起就随身携带。
对方见钟国胜掏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有人迟疑地往后退了半步。
领头那人喝道:“他不敢开枪!给老子上!”
几个人咬了咬牙又围了上来。
钟国胜瞄准冲在最前面那人小腿扣动扳机。
枪声在南锣鼓巷炸开,巷子两侧住户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了灯。
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捂着腿在地上打滚。
其余人被枪声震住了,有人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有人开始往后退。
钟国胜没有犹豫,接连开枪,每一枪都精准地打在袭击者的小腿上。
格斗中级带来的身体协调性和射击稳定性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钟国胜在移动中保持瞄准线稳定,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接缝处,把蹬地的反作用力转化为腰腹的稳定支撑。
又击倒两人后,剩下的人彻底丧失了斗志,扔掉手里的家伙跪地求饶。
有人想往巷口跑,被钟国胜三步追上,一记反手擒拿将其按在墙上,脸贴着灰砖,动弹不得。
巷子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受伤的人在地上哀嚎呻吟,跪地求饶的人浑身发抖,连抬头看钟国胜的勇气都没有。
枪声惊动了附近的联防队和派出所。
不到一刻钟,一辆边三轮拉着警笛赶到现场。
派出所领队老孙跳下车,看见满地的木棍、短刀和蜷在地上捂着腿的几个壮汉,又看了看站在自行车旁边、配枪还在手里的钟国胜,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八个人围攻一个人,结果四个中枪倒在血泊里,四个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钟国胜收起手枪,掏出工作证递给老孙,语气平静而简洁:“轧钢厂保卫处钟国胜,这些人持械袭击我。”
老孙接过工作证一看名字,眉头拧成一团,钟国胜,轧钢厂保卫处内保大队队长,三等功荣立者。
老孙知道这个案子轻不了:如果是敌特报复,那是武装部介入的涉密案件;如果是联合工作组事件中被处理人员的亲属报复,那就是恶性刑事案件,涉及面不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