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水榭内女子不悦的催促声,老内侍连忙站稳了身体、收起失态的神情,但眼睛还是离不开伍青青的脸。
梁内侍接过周青山拾起来、然后递过来的拂尘,侧身示意道:“伍……伍氏进来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伍青青觉得这位梁内侍的语气似乎客气了几分。
方才他出来时还趾高气扬地,连周青山都没被他放在眼里。
伍青青垂首踏进了水榭,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水榭内的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吸去了足音。
榭内炭火烧得很足,还披着披风的伍青青走几步就已经微微出了汗。
她双眼盯着梁内侍的深蓝袍摆,始终跟在他三四步远的身后。见他停下了,她也驻足。
“殿下,锦南侯府的伍氏带到了。”梁内侍禀报道。
水榭里很安静,仿佛无人一般。
但伍青青却感受到数道视线投注在自己的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跪拜:“民女伍青青拜见长公主。”
“呵!”上面传来女子轻笑声,“这就是令珩儿魂牵梦绕、求而不得、费尽心思讨好的女子?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何等的天姿国色、颠倒众生!”
梁内侍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拂尘,偷眼向上瞄着上方侧倚在榻床上的雍容贵妇。
伍青青垂着眼帘抬起下颌。
“咚!”一声闷响。
贵妇手中盛着美酒的金杯失手掉落!
酒液打湿了地毯,杯子从榻床的脚踏上滚落而下,在地毯上骨碌碌地滚动。
榻床上的云城长公主已坐起了身,眼中闪着震惊、不敢置信、慌乱……
“殿下!”梁内侍紧张地出声。
云城长公主雪峰半露的高耸胸脯剧烈地起伏数下,她努力平复心绪,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不是她!不是那位!只是长得像罢了!
渐渐地,云城长公主冷静下来。
她美丽的桃花眼冷冷地盯着伍青青,厉声命令道:“伍氏?你抬起眼来!”
伍青青掀起眼帘,杏眸与上座的云城长公主对视上。
云城长公主搭在大枕上的手猛然收紧!
连这双眼睛也……
伍青青也终于看清了这位大晏第一公主、她的姑母云城长公主的容貌!
肌肤如雪、丰膄合度、雍容高贵……如同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伍青青多年前在武宁侯府的一场宴会上远远地看到一群贵妇千金簇拥着一位衣饰华丽的女子,听府中仆婢说那位就是云城公主。
当时龙椅上坐着的还是云城公主的父皇、伍青青的皇祖父正丰帝,而七年前登基的顺安帝是云城公主同母的弟弟。
云城长公主和今圣的生母是先帝最为宠爱的文贵妃,即当今的文太后!
陪先帝南征北战打江山、出谋划策稳帝位的敬贤皇后薨逝还未满一年,先帝就废了皇后所出的太子、立文贵妃所生的礼王为太子!
正丰帝这一举动引起朝堂震动,很多老臣纷纷站出来反对!但正丰帝用铁腕手段将反对之声压了下去……
这段过去还是养父吴仓讲给伍青青的。
沉默良久,云城长公主沉声吩咐道:“除了伍氏和梁内官,其他人都下去吧。”
一旁的梁内侍连忙朝左右挥了挥手。
水榭内跪坐在两侧的乐师、舞男、讴者、侍候的仆婢皆起身,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原本跪伏在榻床脚踏上的两名美男慢悠悠地起身,拢了拢胸前敞开的衣襟,慢吞吞地从侧面绕行离开。
其中一个穿着艳紫色衣袍、披着黑发的男子经过伍青青身侧时低头嗤笑了一声。
“就这副长相,也值得侯爷费尽心思讨好?”
“乌远,还不快退下!”梁内侍低声喝斥男子。
乌远又哼了一声,昂首离开了。
被突然嫌弃的伍青青感到莫名其妙。
若她没猜错,方才那两个男子应该是云城长公主的男宠吧?那个叫乌远的怎知墨沧珩讨好她?
而他又为何不高兴?
云城长公主盯着下面跪着的年轻女子,心中有些不自在地道:“伍氏起来回话吧。”
看到这个伍氏跪着,就仿佛是敬贤皇后在给自己下跪,搞得她胃都隐隐作痛了。
“谢长公主。”伍青青谢恩后起了身。
“你姓伍,随的是父姓、还是母姓?”云城长公主想起一些前尘往事。
伍青青抿抿唇,没有马上作答。
在武宁侯府那九年,她年纪小的时候,侯府办宴她还能四处走动看个热闹;十四岁以后老太太就不准她到处乱走了,若是其他府上有老封君串门子走动,老太太就让她呆在暖阁里不准出来。
成为谢玉峰的通房之后,她也从来没有被安排去任何大宴上帮忙。
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在那次春宴上、她在园子里闲逛时救了被药倒的墨沧珩。
后来有一次无意中听到老侯爷与老太太的夫妻对话,才知道自己长得越来越像已逝的敬贤皇后,谢家怕惹来祸端,所以把她“藏”了起来。
“伍氏,长公主殿下问你话呢,为何不作答?”梁内侍见伍青青低头不语,恐长公主生气,便低声催促起来。
其实,在玉寿县主提议要带她赴长公主府的冬日宴时,伍青青就想到若是云城长公主看到自己的长相,会作何感想!又会生出何等后续!
没想到这一日竟提前了四天。
“回长公主殿下,民女是随了母姓。”伍青青答道。
“那你的父亲……你可知道是谁?”云城长公主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你可有一位养父……叫吴仓?”
伍青青愕然地抬起头看向脸上表情怪异的云城长公主,“是……”
自己长得像敬贤皇后没错,但云城长公主是怎么知道养父的事的?会不会连累到已回老家多年的养母万氏和兄姐们?
“哈哈哈!哈哈哈!”云城长公主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竟然……竟然是你……你竟然就是当年吴仓……哈哈……”
云城长公主狂肆的大笑着,笑得身形不稳地跌伏在榻床上,脸埋在广袖里、身体一动一动地继续笑着。
“殿下!”梁内侍害怕地上前劝道,“殿下您要注意身子。”
“咳咳!”笑得咳起来的云城长公主抬起头,望向伍青青的桃花眼中含着泪光。“当年吴仓四处求人收养的废太子之女,竟然就是你!”
呯呯呯!水榭的门被人在外面拍得震天响!
“母亲!青娘是不是在里面?你们在做什么?梁内官,赶紧开门!”墨沧珩阴冷的威胁声在门外响起,“否则别怪本侯一脚踹烂这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