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厂房外便多出了十几道披着人皮的身影。
骷髅们站在一起，抬手摸脸，低头看手，偶尔还会相互碰一碰对方的胳膊。
刚刚得到的身体，让它们觉得什么都新鲜。
苏远修看了一会，又将一批骷髅召唤了出来。
厂房附近还能抓到的皮，却已经没剩多少了。
先前逃出去的那些，早就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他手下可有一百多号骷髅。
光靠这里剩下的这些，显然不够分。
苏远修略作思索，转头看向罗格。
“你带一队去镇上看看。”
“尽量抓那些还没占着身体的，别为了抢一张皮，跟人纠缠半天。”
罗格立刻应下。
苏远修又召唤出一批士兵，交给他带领。
“也别散得太开。”
“发现不对劲，马上回来。”
罗格点了点头，带着几十名骷髅朝厂门外走去。
队伍很快沿着道路进入镇子，整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苏远修收回目光，看向还在冒烟的焚烧炉。
该弄清楚的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这些皮为什么突然暴动，地下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下去看看才知道。
他带着幽白进入厂房。
炉口已经被挤得变了形，旁边的铁板翘起，露出一条原本藏在下方的通道。
传送带上沾满了泥浆，几截断开的杆子卡在滚轴之间。
苏远修控制摄魂之握，将挡路的铁板掀到一边。
下面，果然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炉膛中的火光照下去，只能照亮最上面的一小段。
再往下，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苏远修停在坑边，没有靠得太近。
“幽白，你先看看。”
“有危险就回来，不要勉强。”
幽白从子骷髅肩上飘起，抬手放出一团光芒，随后朝洞口落去。
光团缓缓下降。
坑壁上的泥土和碎石逐渐显露出来。
可幽白才往下飘了数尺，身形便忽然停住。
苏远修看得清楚。
下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幽白却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无法继续下降。
他抬起手，向下按了按。
灰白色的光芒在掌心扩散，沿着一处看不见的弧面缓缓铺开。
那层阻挡没有显现，却始终拦在下面。
幽白换了个位置，再次尝试。
结果依旧一样。
苏远修的眉头皱了起来。
连灵体都进不去？
幽白退回坑口，朝子骷髅示意了几下。
“领主大人，下面有一股力量，阻止幽白大人进入。”
“暂时无法确认来源。”
“幽白大人准备尝试破开。”
苏远修向后退了一些。
“先试一下，不行就…”
话还没说完。
坑底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咚——
脚下的水泥地面，猛地向上一震。
苏远修身体一晃，立即控制摄魂之握托住自己。
旁边的铁架轰然倒塌。
炉膛里的火焰被震得向外一扑，大片火星从破损的炉口喷了出来。
幽白手中刚刚凝聚的光芒骤然停住。
他低下头，望向脚下。
原本严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色。
下一刻，他猛地退回子骷髅身旁，抬手重重敲在它的头顶。
“领主大人，快退！”
声音刚响起，坑口边缘便裂开了一道缝隙。
裂缝沿着水泥地面飞快延伸，一直钻进焚烧炉底部。
整座炉子，竟然开始向一侧倾斜。
苏远修没有半点犹豫。
身旁的阿算、小张，以及留在厂房里的骷髅接连消失，被他迅速送回领地。
摄魂之握猛地托起身体，朝厂房大门冲去。
幽白带着子骷髅紧跟而上。
两人才冲出厂房，身后便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粗大的支撑柱缓缓弯折。
屋顶中央向上鼓起，铁皮一块接着一块崩开，翻卷着飞向半空。
轰！
整座焚烧炉被从下面顶了起来！
沉重的炉体歪斜着撞断横梁，连着大半座厂房一起坍塌。
苏远修控制摄魂之握继续拔高。
他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倒塌的厂房下面，露出了一片灰白色的东西。
表面覆盖着泥土。
几道极深的褶皱，正在随着它的抬升缓缓舒展开来。
那片灰白色还在向外延伸。
越过厂房。
越过堆放杂物的院子。
最后，连围墙外面的道路，也被从下方缓缓撑了起来。
苏远修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张嘴。
焚烧厂下方的深坑，仅仅对着它微微张开的嘴缝。
此时，整张嘴正在升出地面。
厚重的下唇顶翻了院墙，嘴角附近压着的泥土成片滑落，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旧伤。
苏远修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座厂房压在上面，竟然都没能盖住它的嘴！
“再远一点！”
子骷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下面还有！”
苏远修立即转身，加快速度向外飞去。
身后的地面，已经开始成片隆起。
……
镇子里。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刚跑出巷口，便被脚下的震动晃得摔倒在地。
她顾不上膝盖上的伤，紧紧将孩子护在怀里。
旁边的男人伸手想拉她。
手还没碰到，身后的道路便传来一阵连续的崩裂声。
铺在地上的砖石向两侧翻起。
一道裂口从巷子里延伸出来，越过路面，径直钻进了对面的房屋。
墙体裂开。
二楼的阳台歪斜着坠下，砸在停放的车辆上。
尖叫声瞬间盖过了所有动静。
“快跑！”
“房子要塌了！”
人群拼命朝街道两侧逃窜。
可还没跑出多远，地面便再次抬高。
整条街道向一侧倾斜。
停在路边的汽车缓缓滑动，撞上电线杆，随后又被后面的货车顶得横了过来。
有人扶着墙壁，惊恐地抬起头。
远处，那根焚烧厂的大烟囱正在倒下。
可烟囱后面，却有一片更高大的东西缓缓升起。
灰白色。
沾着泥土。
上面嵌着一只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
浑浊的水从眼角倾泻下来，混着碎石，冲过不断坍塌的地面。
那人扶着墙的手，慢慢松开了。
嘴巴张着，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直到那只眼睛转动，朝小镇的方向望来。
他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那是什么东西！”
……
陆承安刚带着三人穿过街口，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方通往焚烧厂的道路，已经断了。
路面高高翘起，露出下面翻动的泥层。
一栋两层小楼沿着斜坡缓缓滑下，撞上另一栋房子，两座建筑一同碎裂。
短发青年扶住旁边的门框，脸上全是惊骇。
“这到底…”
他的话忽然停住。
视线越过倒塌的房屋，落向更远处。
一颗巨大的头颅，正在从地下抬起。
额头上的泥土不断掉落。
几棵还连着树根的树，顺着它的脸颊滚了下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陆承安手中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燃起紫焰。
可那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却没能让他的神情好看多少。
他仰起头。
视线不断向上移动。
直到脖子都绷紧了，才勉强看清那张正在抬高的脸。
“往回走。”
陆承安忽然开口。
短发青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陆承安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人从门框边扯开。
“跑！”
身后的房屋轰然倒塌。
四道身影迅速冲向来时的街道。
这一次，再没有人提起去焚烧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