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长门宫火势迅猛,皇宫一角的天空浓烟滚滚,惊动了各宫。
守在寝殿门口的逢春仰头望了望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色,蹙眉道:
“这是哪个宫门走水了?”
蓉妃披着绯色寝衣走出来,抬眸看了一眼逢春,声音还带着几分困意:“外面什么动静?”
恰时,江朔宁也匆匆从后院赶来,望了望烟起的方向,快步走到蓉妃身侧:
“奴婢,看着像是太医院那边的。”
逢春眯眼辨了辨:“不对,好像是长门宫。”
蓉妃眉头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就往寝殿里走:
“去看看怎么回事。”
江朔宁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奴婢这就去瞧。”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朝宫门走去。
蓉妃脚下一顿,回头看着她急切的背影,对逢春低声道:“跟上去看看。”
逢春会意,弯腰应了声“是”,快步跟了上去。
长门宫此时已经乱作一团,侍卫、太监、宫女,连内务府的人也赶来了,火还在蔓延,所有人七手八脚地扑着水。
一个小太监忽然指着周政胤的屋子,急得声音都劈了:
“快!快!哑奴方才冲进去了!快救人!快!”
江朔宁一路狂奔到宫门口,正好听见这句话。她脚步猛地一顿,抬眼望去。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所有人提着水桶却只围着外围泼水,没有一个人往里面冲。
见周政胤那间屋子的檐角已经烧塌了半边。
脑海里忽然炸开那个夜晚的声音,他哭着抓着她的肩膀,满脸是泪地说:
“姑姑,你别不要我。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
江朔宁几乎没有犹豫,拔腿冲进了人群。有人喊她,她没听见。烟呛进喉咙,她没停。
火舌舔过来,她也没有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在里面。
她答应过他的,不能丢下他不管。
江朔宁当即从一个太监手里夺过水桶,猛然从头浇了下来,整个人瞬间湿透了。
她甩了甩脸上的水,又抓起旁边一件被人扔下的湿棉袄往身上一裹,低头就往里冲。
身后有人喊她,她没有回头。
就在她冲进屋子时,周政胤披着被褥快步跑了出来,两人撞了个正着,同时愣住。
周政胤下意识唤了一声。
“姑姑……”
江朔宁看着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肩上还挎着一个鼓鼓的包袱,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什么也没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急忙将他拽到一旁安静处。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两人身上。
宝忠拖着病体匆匆赶来,远远就看见江朔宁和周政胤两个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他认得她那个眼神,那是他从来没见过她给任何人的。他别开眼,喉结微微动了动,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还愣着做什么?快救火。”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却稳得像往常一样。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提起水桶扑向火场。
(下)
周政胤侧眸看着浑身湿透的江朔宁,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喉咙发紧:
“姑姑,方才是进去救我的,对吗?”
江朔宁垂眸没有回应,只是将披在身上的衣服又紧了紧,抬眸望向人群中的宝忠。
他背对着这边,正哑着嗓子指挥扑火,肩背绷得笔直,像一根压了太久的弓。
周政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宝忠一个僵直的背影,正要收回视线时,余光却在宫门口捕捉到一道灰色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女子,正拿着绣帕揩着眼角,被身边的宫女搀扶着快步离开。
长门宫起火,会有嫔妃特意跑来看?看了又哭?
他心头猛地一沉,随即一把扯下肩上的包袱塞进江朔宁怀里:“姑姑,替我拿好。”
说完便朝宫门口追了出去。
江朔宁抱着怀里包袱,看着他冲进夜色里的背影,几乎没有犹豫,立马也追了上去。
可还没跑出几步,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宝忠。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衣袍沾满了火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现在去盼亭湖等我!”
说完,宝忠转身朝宋章那间已经烧塌了大半的屋子走去。
江朔宁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抱着怀里的包袱,悄然无息地退出了人群。
她快步走到长门宫外,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周政胤的身影。
正要再找,便看见周政胤垂头丧气地从宫墙另一侧走了回来。
“做什么去了?”她压着火问道。
周政胤摇了摇头,没有答话,神色有些恍惚。
江朔宁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手里的包袱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周政胤一怔,抱着那个包袱追了过去:“姑姑……”
此时,躲在暗处的逢春眯眼看着这一幕,嘴里低声重复了一遍:“姑姑?”
旋即,他眼睛一转,立马转身朝翊华宫的方向快步跑去。
盼亭湖,假山里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周政胤左边脸颊上。
江朔宁终于将隐忍了一路的怒火倾泻而出:
“包袱里到底装的什么,让你非要跑进去拿?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
周政胤眼圈倏然红了,他望着怒火中烧的江朔宁,双腿一曲,跪在了她面前:
“姑姑,您别生气。里面确实有我在乎的东西,比我命重要。”
他低下头,将包袱缓缓铺在地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书籍和一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
江朔宁瞳孔微微一缩,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政胤又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仰头递到她面前,一个火折子。
“这个火折子,是姑姑在冬至那晚给我的。”
他声音有些哑,眼眶通红,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还有姑姑送我的三件衣服和宝忠送的书,我都不能丢。”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个火折子,声音更轻了些:
“尤其是这个,是姑姑给我的第一个东西。我一直留着。它对我而言,是认识姑姑的开始。”
“别的东西烧了就烧了,可这个火折子,不可以。”
江朔宁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火折子,方才的那股怒火忽然散了,剩下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酸涩,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很久,别开脸,声音低柔道:
“以后别这样了。东西没了,可以再给。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周政胤攥着那个火折子,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宝忠负手走进假山深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周政胤,又落在那摊开的包袱上。
他看了一眼那几本书,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书到底还是白读了。”
周政胤浑身一僵,刚要开口,宝忠抬手挥了挥:“你先出去。”
周政胤看了看宝忠,又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江朔宁,迟疑一瞬,还是抱起包袱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假山里只剩下两个人。
宝忠这才侧过身,目光落在江朔宁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一把钝刀:
“江朔宁,你养了他这么久,教他认字、给他书读、把他从泥里拽出来。是让他学会怎么站着活,还是让他学会怎么为你死?”
江朔宁抬眸看他,没有说话。
宝忠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裳和被火熏黑的袖口,像在确认什么,随即又移开了:
“他捧着你的火折子当命根子,你冲进火里不要命地找他。你们倒是谁都不欠谁。
可他往后若是学会了‘拿命去换一个人’这句话,不是从书里读来的,是从你这里看来的。
你最好想清楚,你教给他的,到底是活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宝忠说完,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出了假山。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江朔宁站在原地,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终究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