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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8章 火折子

    (上)

    长门宫火势迅猛,皇宫一角的天空浓烟滚滚,惊动了各宫。

    守在寝殿门口的逢春仰头望了望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色,蹙眉道:

    “这是哪个宫门走水了?”

    蓉妃披着绯色寝衣走出来,抬眸看了一眼逢春,声音还带着几分困意:“外面什么动静?”

    恰时,江朔宁也匆匆从后院赶来,望了望烟起的方向,快步走到蓉妃身侧:

    “奴婢,看着像是太医院那边的。”

    逢春眯眼辨了辨:“不对,好像是长门宫。”

    蓉妃眉头微动,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就往寝殿里走:

    “去看看怎么回事。”

    江朔宁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奴婢这就去瞧。”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朝宫门走去。

    蓉妃脚下一顿,回头看着她急切的背影,对逢春低声道:“跟上去看看。”

    逢春会意,弯腰应了声“是”,快步跟了上去。

    长门宫此时已经乱作一团,侍卫、太监、宫女,连内务府的人也赶来了,火还在蔓延,所有人七手八脚地扑着水。

    一个小太监忽然指着周政胤的屋子,急得声音都劈了:

    “快!快!哑奴方才冲进去了!快救人!快!”

    江朔宁一路狂奔到宫门口,正好听见这句话。她脚步猛地一顿,抬眼望去。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所有人提着水桶却只围着外围泼水,没有一个人往里面冲。

    见周政胤那间屋子的檐角已经烧塌了半边。

    脑海里忽然炸开那个夜晚的声音,他哭着抓着她的肩膀,满脸是泪地说:

    “姑姑,你别不要我。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

    江朔宁几乎没有犹豫,拔腿冲进了人群。有人喊她,她没听见。烟呛进喉咙,她没停。

    火舌舔过来,她也没有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在里面。

    她答应过他的,不能丢下他不管。

    江朔宁当即从一个太监手里夺过水桶,猛然从头浇了下来,整个人瞬间湿透了。

    她甩了甩脸上的水,又抓起旁边一件被人扔下的湿棉袄往身上一裹,低头就往里冲。

    身后有人喊她,她没有回头。

    就在她冲进屋子时,周政胤披着被褥快步跑了出来,两人撞了个正着,同时愣住。

    周政胤下意识唤了一声。

    “姑姑……”

    江朔宁看着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肩上还挎着一个鼓鼓的包袱,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什么也没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急忙将他拽到一旁安静处。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两人身上。

    宝忠拖着病体匆匆赶来,远远就看见江朔宁和周政胤两个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他认得她那个眼神,那是他从来没见过她给任何人的。他别开眼,喉结微微动了动,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还愣着做什么?快救火。”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却稳得像往常一样。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提起水桶扑向火场。

    (下)

    周政胤侧眸看着浑身湿透的江朔宁,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喉咙发紧:

    “姑姑,方才是进去救我的,对吗?”

    江朔宁垂眸没有回应,只是将披在身上的衣服又紧了紧,抬眸望向人群中的宝忠。

    他背对着这边,正哑着嗓子指挥扑火,肩背绷得笔直,像一根压了太久的弓。

    周政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宝忠一个僵直的背影,正要收回视线时,余光却在宫门口捕捉到一道灰色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女子,正拿着绣帕揩着眼角,被身边的宫女搀扶着快步离开。

    长门宫起火,会有嫔妃特意跑来看?看了又哭?

    他心头猛地一沉,随即一把扯下肩上的包袱塞进江朔宁怀里:“姑姑,替我拿好。”

    说完便朝宫门口追了出去。

    江朔宁抱着怀里包袱,看着他冲进夜色里的背影,几乎没有犹豫,立马也追了上去。

    可还没跑出几步,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宝忠。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衣袍沾满了火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现在去盼亭湖等我!”

    说完,宝忠转身朝宋章那间已经烧塌了大半的屋子走去。

    江朔宁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抱着怀里的包袱,悄然无息地退出了人群。

    她快步走到长门宫外,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周政胤的身影。

    正要再找,便看见周政胤垂头丧气地从宫墙另一侧走了回来。

    “做什么去了?”她压着火问道。

    周政胤摇了摇头,没有答话,神色有些恍惚。

    江朔宁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手里的包袱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周政胤一怔,抱着那个包袱追了过去:“姑姑……”

    此时,躲在暗处的逢春眯眼看着这一幕,嘴里低声重复了一遍:“姑姑?”

    旋即,他眼睛一转,立马转身朝翊华宫的方向快步跑去。

    盼亭湖,假山里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周政胤左边脸颊上。

    江朔宁终于将隐忍了一路的怒火倾泻而出:

    “包袱里到底装的什么,让你非要跑进去拿?难道比你的命还重要?”

    周政胤眼圈倏然红了,他望着怒火中烧的江朔宁,双腿一曲,跪在了她面前:

    “姑姑,您别生气。里面确实有我在乎的东西,比我命重要。”

    他低下头,将包袱缓缓铺在地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书籍和一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

    江朔宁瞳孔微微一缩,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政胤又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仰头递到她面前,一个火折子。

    “这个火折子,是姑姑在冬至那晚给我的。”

    他声音有些哑,眼眶通红,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还有姑姑送我的三件衣服和宝忠送的书,我都不能丢。”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个火折子,声音更轻了些:

    “尤其是这个,是姑姑给我的第一个东西。我一直留着。它对我而言,是认识姑姑的开始。”

    “别的东西烧了就烧了,可这个火折子,不可以。”

    江朔宁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火折子,方才的那股怒火忽然散了,剩下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酸涩,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很久,别开脸,声音低柔道:

    “以后别这样了。东西没了,可以再给。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周政胤攥着那个火折子,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宝忠负手走进假山深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周政胤,又落在那摊开的包袱上。

    他看了一眼那几本书,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书到底还是白读了。”

    周政胤浑身一僵,刚要开口,宝忠抬手挥了挥:“你先出去。”

    周政胤看了看宝忠,又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江朔宁,迟疑一瞬,还是抱起包袱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假山里只剩下两个人。

    宝忠这才侧过身,目光落在江朔宁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一把钝刀:

    “江朔宁,你养了他这么久,教他认字、给他书读、把他从泥里拽出来。是让他学会怎么站着活,还是让他学会怎么为你死?”

    江朔宁抬眸看他,没有说话。

    宝忠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裳和被火熏黑的袖口,像在确认什么,随即又移开了:

    “他捧着你的火折子当命根子,你冲进火里不要命地找他。你们倒是谁都不欠谁。

    可他往后若是学会了‘拿命去换一个人’这句话,不是从书里读来的,是从你这里看来的。

    你最好想清楚,你教给他的,到底是活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宝忠说完,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出了假山。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江朔宁站在原地,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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