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宝忠刚踏进内务府,脚步忽然一顿,脑子里把周政胤那番话重新过了一遍。
宋章一死,今晚就有人对周政胤动手。那个人的动作太快了,不像是刚察觉,更像是早就在等。
谁会递消息?周政胤不会,江朔宁更不会。那就只剩下一个能把两边都串起来的人。
辛公公。
他把宓妃的事告诉周政胤,把宋章的身份递出来,看起来是帮,可如果他从头到尾就是在替那个人钓鱼呢?
周政胤一查,那个人就知道有人在翻旧案,定然会动手。
辛公公两边都吃。
宝忠站在院中,夜风灌进袖口,他没有往里走,闭了一下眼。
如果这条线是对的,那她现在已经不在她可能去的地方了。
可如果还有一种可能呢?
白天领冰时青曼那副架势,伸手掐住江朔宁手腕时的那股狠劲,他没有忘。
卫选侍的人两次刁难过她,会不会她根本不是被那个人带走的,只是扣在了卫选侍那里?
两条路都说不准,但不能只赌一条路,两条路必须一起走。
他睁开眼,快步朝屋子走去。小鹿子跟了上来:“公公,听说长门宫出刺客了?”
宝忠脚下一顿,转身低声叮嘱:
“不是长门宫,是宫里进了刺客。你现在去长门宫找辛大茂,就说咱家请他过来一趟。”
说完,他快步进了屋。
小鹿子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转身跑了出去。
片刻后,宝忠换了一身玄色衣袍,胸前绣着暗金色云纹,领口与袖口压着窄窄一道玄色滚边。
整个人衬得比平日里更冷了几分。
他站在铜镜前,将钢叉帽戴好,盯着镜中自己的脸看了一瞬,脸色沉得像寒霜。
直到听到外面的动静后。他这才转身踏出屋子,步子不急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力道。
御书房
皇上刚批完最后基本奏折,搁下朱笔,端起茶盏,眉间压着一道没散开的愁容:
“西北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中批下去的赈灾银,不仅没有反响,反而灾民越发的多。”
冯禧躬着身,声音压得很低:“皇上息怒,怕是……”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皇上剑眉蹙起:“今晚这是怎么了?一直不消停。”
宝忠恰时弓着腰走了进来,跪伏在殿中央,声音不高,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
“皇上,宫内发现刺客,奴才正派侍卫各处搜查。”
冯禧闻言,神色几不可查地一紧,飞快地扫了宝忠一眼,又垂了下去。
“刺客?何故来的刺客?”皇上将茶盏搁在案上,声音沉了几分:“昨夜长门宫失火,今夜又现刺客。朕的皇宫,何时变得如此不太平?”
宝忠伏在地上,声音紧而不乱:
“皇上息怒。昨夜那长火,奴才原以为只是烛火不慎引起的。可今夜刺客从长门宫方向逃窜,伸手利落,对宫中地形极熟。奴才斗胆猜测,昨夜那场火未必是意外。若火是刺客所放,那死的太监便是他灭口的证据。”
他顿了顿,微微抬眸:“奴才恳请皇上允准各宫搜查。一来防刺客藏匿。二来也好向各宫主位做个交代,免得人心惶惶。”
宝忠说完,重新低下头,静等皇上回应。
皇上脸上浮出一抹温怒,沉默一瞬,指了指冯禧:
“你也跟着去查。朕要知道,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在宫里兴风作浪。”
冯禧连忙应道:“奴才领旨。”
(下)
今晚侍卫分成好几波,有查御花园的,有查各处角落的,连太后都被惊动了。
宝忠和冯禧各带一队侍卫挨个搜查各宫。
妃嫔们听说是闹了刺客,皇上又亲自下旨搜查,只能敢怒不敢言。
宝忠走在队伍前头,帽檐压得很低。踏进翊华宫时,蓉妃正站在庭院里,面上带着几许笑意:
“一个刺客而已,何须闹这般阵仗?”
宝忠站定,微微欠身,面上也挂着得体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
“娘娘息怒。宫中出了刺客,皇上为各宫主子的安危着想,命奴才一一清查。”
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侍卫们四散开去。
他往蓉妃面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娘娘,朔宁到现在都没回来,难道娘娘不觉得可疑?”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直起身等着侍卫回来。
蓉妃看着他退回去时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意没变,心里却瞬间明了。
搜查很快结束,侍卫回来禀报没有异样。
宝忠朝蓉妃行了一礼,转身带人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像真的只是来查刺客的,没有多留一步。
蓉妃立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宫门口的背影,没有说话。
逢春从侧门小跑进来,弓着腰低声道:“娘娘,朔宁不在长门宫。”
蓉妃没有看他,只淡淡道:“还用你说。”
说完,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弯了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看来不用等明儿了。宝忠递过来的这把刀,本宫接了。”
她抬眼看向宫门的方向,“走,陪本宫去见皇上。”
与此同时,周政胤藏在暗处,今晚出动的侍卫比往常多了几倍,举着火把四处搜查。
他知道,宝忠是借着抓刺客的名义找姑姑。
可他也没闲着。昨晚那个灰衣女人在长门宫门口只停了一瞬就消失,他追出去已经不见人影。
长门宫在皇城最偏的角落,能走得这么快,必定住在附近。
附近只有三个地方,废戏台、冷宫、露琼轩。
戏台四面透风,藏不住人;冷宫里的女人根本不可能随意出动。
那就只剩下露琼轩了,听说里面住着一个独居的妃嫔。
想到这里,他猫着腰,往露琼轩快步走去。
露琼轩。
匾额歪斜着悬在门头,字迹锈的几乎认不出。
周政胤蹲在墙根阴影里,屏息听了一会儿,四下只有草叶被风刮过的窸窣声。
旋即,他猫腰绕到后院,翻墙跳进去,落脚处杂草没过脚踝,踩下去沙沙作响,在这静得瘆人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他顿了一下,等那点声响散在风里,才拨开乱草一步一步往里挪。
刚绕过墙角,前院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听来竟有几分熟悉。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后背贴紧墙根,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缓了几息,侧过身,极慢地探头往前院看去。
只见辛公公跪伏在院中,不停地磕头:
“娘娘,奴才方才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恳请娘娘相信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