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嬷嬷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诗文,但她知道自家娘子这番话的意思——萧四郎那首诗,娘子看不上。
“那娘子到底想要什么样的?”顾嬷嬷忍不住问了一句。
韦珪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书卷上,但并没有真的在看那些字。窗外洛水的波光透过青帷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难以捉摸。
半晌,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但至少……得是个让我愿意抬头看他一眼的人吧。”
帐外的喧闹声还在继续,上游萧家的彩棚那边,萧瑜正满面红光地接受各方的恭维。他方才那首诗确实写得不错,连一向挑剔的长孙氏大公子都点了点头,称赞“兰陵萧氏诗书传家,果然名不虚传”。
萧家的几位长辈脸上都有了光彩,萧瑀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拽着兄长的袖子说“四哥你太厉害了”。
萧瑜端着茶盏,故作谦虚地说了几句“过奖过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往下游韦家青帷帐那边瞟。他方才那首诗,特意让下人抄了好几份,送到了各个世家的帐子里。
韦家那边自然也送了一份过去。他满心期待着韦家帐中能传回什么反应——最好是韦珪亲自开口夸一句,或者至少让丫鬟出来打听一下萧四郎是哪一位。
然而韦家帐子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反应都没有。
萧瑜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旁边二房的萧珩看出了他的心思,凑过来低声说:“四哥别急,韦家娘子眼界高是出了名的,哪能这么快就有反应?说不定她正在里头仔细品读四哥的诗呢。”
萧瑜勉强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觉得那杯上好的阳羡茶寡淡无味。
而就在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上游萧家彩棚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洛水下游拐弯处那株老柳树下,一个穿月白圆领袍的年轻人正悠闲地坐在树荫里,背靠着粗糙的柳树皮,手里拿着一根柳条随意地拨弄着水面。
他的马拴在旁边的树干上,老仆萧安蹲在一旁,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萧瑾已经在树下坐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倒是半点不着急。上游的热闹他当然听见了,萧瑜那首引起轰动的诗他也听人传诵了一遍,听完之后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还行。”
萧安差点没被这两个字噎死。“公子!那可是四公子当众作的诗!人家都说是今日最佳了!您就这评价?”
“对仗工整,用典恰切,嵌字自然。”萧瑾掰着手指数了数萧瑜那首诗的优点,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整首诗里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
每一句都能在前人的诗集里找到出处,他只是把现成的句子重新排列组合了一下而已。这种诗,骗骗外行还行,真遇到懂行的人,一眼就看穿了。”
萧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公子您倒是写一首比四公子更好的啊!”
萧瑾没接话,手里的柳条在水面上画了个圈,看着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了几分。
“不急。”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好戏还没开场呢。再说了——”他朝下游韦家青帷帐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那片鹅黄色的帷幔上停了一瞬,“真正懂行的人,本来就不是来看萧四郎的。她应该也在等,等一个值得她从帐子里走出来的人。”
萧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公子说的是……韦家那位娘子?”
萧瑾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柳条,在手里转了转,忽然手腕一抖,柳条划过水面,激起一串细碎的水珠。阳光下,那些水珠像是一串散落的明珠,噼里啪啦地落回洛水中,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萧安,”他说,“帮我去办件事。”
“公子您说!”
“去打听一下,韦家娘子今天会不会参加曲水流觞。”
萧安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转身就要跑,又被萧瑾叫住了。
“等等,再打听一件事——李珉今天带了多少首诗来,都写的什么内容。”
萧安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自家公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公子,您该不会是想……跟李公子正面抢人吧?”
萧瑾把柳条往水里一丢,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萧安,脸上的笑容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抢?”他挑了挑眉,“我只是觉得,韦家那位娘子等了这么久,总该有人送一首值得她从帐子里走出来的诗。既然萧四郎的诗不够,李珉的诗大约也不够,那——”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我来试试。”
洛水的波光打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映出一片流动的光影。远处上游的喧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丝竹管弦与叫好喝彩混在一起,把这场上巳盛会推向了第一个高潮。而韦家青帷帐中,韦珪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选》,随手拿起了小几上李珉的那卷诗笺。
她展开来看了两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诗笺重新卷好,放回了原处。
“怎么样?”顾嬷嬷期待地问。
韦珪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嬷嬷哭笑不得的话。
“这首诗,比萧四郎那首还差些。”
她站起身,走到帐窗边,掀开帷幔一角,望向洛水两岸熙熙攘攘的人潮。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锦衣华服的身影,越过那些张灯结彩的锦帐,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嬷嬷,”她忽然说,“下午的曲水流觞,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参加。”
顾嬷嬷愣了一瞬,随即喜上眉梢,连声应道:“好好好!老身这就去安排!”
韦珪放下帷幔,转身走回凭几前坐下,重新拿起了那卷《文选》。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卷的边缘,望着帐外那片明亮的春光,眼底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