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宇文恺从分水堰上赶来查看进度,发现萧瑾正在副河道里跟张歪头两个人抬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往外搬。老监正站在堤上,看着那个泥人般的年轻监丞,忽然对身边的孙瘸子说了一句:“这小子要是生在开皇年间,至少是个工部侍郎。”
孙瘸子拄着拐杖嘿嘿一笑:“生在开皇年间?他现在才多大,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六月初一,卯时正。
洛阳渡口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大业天子杨广登龙舟,率水陆大军百万誓师亲征高句丽。龙舟长二十丈、宽五丈、高四层,船身髹金漆、雕龙纹、悬五色旌旗,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浮在水面上的金色宫殿。随行战船黑压压地排满了整条洛水,舳舻相衔,旌旗蔽日,船上的甲士铠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
辰时正,龙舟船队进入通济渠。萧瑾站在淤积段堤岸的指挥台上——那是一处用沙袋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高台,视野可以覆盖整段河道——手里举着一面红色令旗,面前摆着舆图和韦珪临摹的那张河道标注图,脚边蹲着赵六福,堤下站着张歪头和巡丁队,水面上漂着孙瘸子的小渔船。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那只握着令旗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第一艘引导船通过——吃水正常,流速适中。
运粮船队紧随其后——船身平稳,间距合理。
龙舟缓缓驶入淤积段。萧瑾盯着龙舟船头劈开的水花,在心里默算着水花的高度和船身的倾斜角度。水花均匀地分向船身两侧,浪头不高不低,船身吃水稳定在四尺五寸,船体没有出现任何横向摆动。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段河道的疏浚拓宽没有白做,龙舟在行驶中几乎没有受到水流的冲击。
龙舟顺利通过主河道。当那艘桅高三丈三尺的楼船驶近跨河桥时,萧瑾手中红旗一挥,赵六福在堤上点燃了转向信号——三盏红灯转为三盏绿灯,这是提前与船队约定好的副河道通行信号。楼船船头的旗手看到信号,立即调整舵向,庞大的楼船缓缓偏离主河道,沿着新挖的副河道绕过了跨河桥。副河道的水深和宽度都卡着极限——楼船吃水四尺八寸,副河道水深五尺一寸,余量只有三寸;船身最宽处三丈,副河道宽四丈,两侧各留五尺。萧瑾在高台上死死盯着楼船两侧的水花,只要有一侧水花变大,就说明船身偏了。但楼船的舵手显然是老手,船身在副河道中走得笔直,水花均匀平稳,三丈三尺的桅杆从跨河桥旁缓缓移过,顶端距离桥身最低处还有将近一丈的余量。
副河道两岸的河工们全都屏住了呼吸,直到楼船安全地绕过跨河桥、重新驶回主河道,堤岸上才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有人把草帽扔上了天,有人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还有人蹲在堤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那是连续熬了好几天没合眼的人骤然松了劲儿之后才有的反应。
午时正,龙舟及随行战船全部安全通过通济渠洛阳段,无一延误,无一事故。萧瑾站在高台上,目送龙舟的金色船影渐渐消失在河道尽头的晨雾中,手中的令旗终于缓缓放下。赵六福在旁边一屁股坐在沙袋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水从紫棠色的脸颊上淌下来。张歪头依旧沉默,但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把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枣木棍子往高台下一插,破天荒地向萧瑾伸出了一只手——那是一只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萧瑾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有力的大手在晨光中重重一握,胜过千言万语。
六月初三,尚书省的嘉奖令再次下达。宇文恺以都水监监正之职兼领工部侍郎衔,萧瑾从从八品都水监监丞擢升为正八品都水监丞,兼领通济渠洛阳段河道使,实授从七品俸禄。品级连跳两级,俸禄直接拔到了从七品——这意味着他的职级虽然还在八品的台阶上,但朝廷给他的待遇已经跨入了七品官的行列。任命文书中特别提到了他在通济渠整治和御驾通行中的表现,用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实心任事,功绩卓著”。
任命下达的当天下午,萧瑾在衙门里接到了另一封文书——不是尚书省的加急行文,而是一封从宫中送来的家信。萧皇后在信中说,她已修书江都萧氏宗族,正式提出由萧瑾接任兰陵萧氏在洛阳的代表,代行萧家在东都的一切宗族事务和朝中往来。换句话说,从今往后,萧家在洛阳的门面,不再是嫡出的萧瑜,而是庶出的萧瑾。
萧瑾放下信,站在正堂窗前,望着衙门外那棵老柳树。柳树的枝条已经长得很长了,在午后的南风中轻轻摇曳,万千柳丝垂到地面上,像是一道绿色的帘子。他还记得洛水之会那天,他坐在柳树下拈着柳条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在萧家没人看得起的庶子,除了一首诗和一个老仆,什么都没有。如今他有了官印,有了河堤,有了并肩而立的新妇,有了可以坐下来一起吃饭的家人。
他正想着,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是河工的草鞋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也不是张歪头枣木棍子点地的笃笃声,而是两个人并肩走路时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萧瑾转过身,看见孙瘸子拄着拐杖正从衙门正门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旁边跟着一个让他意外又不意外的人——顾嬷嬷。
顾嬷嬷穿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只粗陶碗和一壶还冒着热气的酸梅汤。她是奉韦珪之命来给都水监的河工们送解暑汤的,可孙瘸子偏要亲自到衙门口来接,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半刻钟。两人并肩走进衙门时,孙瘸子那条跛腿走得很慢,顾嬷嬷的脚步也放得很慢,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定,一个递碗一个接碗,一个说“这汤熬得好,甜酸适中”,一个说“那是自然,我熬了三十年的酸梅汤,手艺比御厨不差”。院子里正在歇晌的几个河工偷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赵六福更是直接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歪头,朝槐树下努了努嘴。张歪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磨他的铁锹,但嘴角那条常年紧绷的弧线,似乎往上翘了那么一丁点。
萧瑾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想起韦珪昨晚在灯下翻着顾嬷嬷的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嫁妆单子,上面列的陪嫁物件一样不少全是顾嬷嬷年轻时自己攒的。韦珪说嬷嬷年轻时嫁过一个漕运上的小管事,可惜男人命短,成亲不到五年就病故了,之后便孑然一身在韦家当了三十年差,把韦珪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疼。萧瑾当时说了一句“孙瘸子也是一个人”,韦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此刻看着院中那一瘸一拐和石青襦裙并肩站在槐树下的身影,萧瑾忽然觉得,通济渠上需要修整的,也许不只有堤岸。
傍晚回到别院,萧瑾把那封擢升文书和萧皇后的家信一起放在韦珪面前。韦珪先是拿起尚书省的任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萧皇后的信,读完之后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萧瑾。
“品级连跳两级,兼领河道使,实授从七品俸。姑母还让你代行萧家在洛阳的一切宗族事务——也就是说,从今天起,萧家在洛阳的门面,是你,不是萧瑜。”
“是。”萧瑾在她对面坐下。
“萧瑜知道吗?”
“大概很快就会知道。姑母的信已经在路上了,江都那边应该就在这几天收到消息。”
韦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萧瑾有些意外的话:“你四哥在江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洛阳被你当面揭穿了跟李家的勾当,如今你又越过他成了萧家在洛阳的代表——从嫡庶名分上说,这是破格,从宗族规矩上说,这是打乱了长幼有序的旧例。江都族中那些守旧的老人,未必会因为你姑母的一封信就心服口服。”
“我知道。”萧瑾说,“但姑母既然敢写这封信,就说明她有把握让族里压住反对的声音。而且萧瑜之前和李珉勾结的事,族里虽然不知道全部细节,但多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四哥自己也知道心虚,所以才急着回江都——他是想在族里先把自己的形象稳住,再找机会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