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掠过大村湾连绵起伏的青翠丘陵，将长崎港口内的海风，也带到了这处数里之外的山坳平野之中。
山名义光骑在鬼苇毛的马背上，在一众全副武装的旗本武士与随行家臣的护卫下，正策马立于一处削平的山丘顶端。
视察完船厂和玻璃厂，罐头厂后，他又马不停蹄的，从那片罐头厂区赶到了这座从黑山工坊搬迁，迁徙到此地的长崎军械厂。
此时他站在山坡上，手中执着马鞭，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狭长眸子，正居高临下的俯看着这片在战国时代的日本绝无仅有的复合工业区。
在传统日本战国时代的手工业，大多不过是分散在各个集落，庄园里的小作坊。
几个铁匠搭个茅草棚，拉着简陋的木制风箱，挥舞小锤敲敲打打，耗费数日才能攒出一口生铁锅或几支粗糙的刀剑农具。
这种零碎脆弱，且极度依赖匠人经验的原始手工业，根本无法支撑义光心中那吞吐万里，横扫东亚的宏大战略。
因此，在彻底扫平肥前，筑前，筑后，丰后数国后，义光便以铁血手腕打破了各分国旧有的“座商”与“匠人头”的垄断。
他强制从北九州数国搜罗了上千名铁匠、铜匠、木匠、绳匠、窑工与皮匠等等匠人，依托长崎后方浦上川的丰沛水力，依山傍水，筑起了这座占地数百亩的初级复合工业区。
而且为了增加匠人的数量，义光还以半强制加上金钱诱导的方式，让这些被山名家登记造册的每个匠人，在三年内，必须带出至少五个学徒。
同时，为了鼓励匠人们精益求精，精进手艺，山名家还制定了极为严格的匠人等级。
而匠人的等级，从低到高，分别为：丁稚（学徒），内弟子（正式学徒），半人前（半熟手），前职（正式匠人），親方（师匠），匠造（大师），大匠造（总负责人）。
这里的每个等级，都有相应的待遇和更高的金钱奖励，而超过匠造的职人，更是领有武士的身份和地位，是山名家正式的文官一员。
“轰——！哐——！！”
此时，顺着义光的视线望去，浦上川湍急的支流被青石与巨木修筑的堤坝层层拦截，引水渠如蛛网一般，在大地上纵横交错。
二十二座高达三丈的巨大木质水车，在翻滚的白浪中哐哐哐的运转着，通过复杂的硬木齿轮与传动轴，带动着工坊内一排排重达数百斤的铁头重锤，不知疲倦的向着铁砧上烧红的熟铁块狠狠砸下。
“砰砰砰！”
被水力带动的每一锤落下，都伴随着灼热刺目的火星四溅，沉闷的撞击声让脚下的大地都微微发颤。
而站在铁砧旁的工匠们，却丝毫不慌乱的趁着大锤抬起的瞬间，熟练的用铁钳将熟铁翻面，使其受力均匀的同时，慢慢打造出自己想要的武器形状。
随侍在义光一旁的军械坊大匠造，乃是一个剃着月带头的小老头，名字叫做神代长信。
他看着背着手，默默无言的山名义光，顿时快步上前，深深躬身，声音谄媚的道：“大殿，您请看，此处便是依您所要求打造，利用水力锻锤与双动木风箱，所设的军器第一作。”
“过去一名熟练的前职（熟练工匠），一日至多捶打出两三件武器。”
“如今借这水车的神力，匠人只需要变化手法定型即可，不必再抡大锤敲打不休。”
“而且这水车日夜不歇，仅一名前职，配一学徒，一人此一坊，一日便能锻压出厚薄如一，坚韧无匹的精铁枪头管四十余根！”
“若是打造刀剑，一天也能打造出十几把来，且刀剑锋利，表面规整如镜，工效比起以前，效率何止提升了二十倍啊！”
义光微微颔首，眼神中露出一丝满意。
随后他亲自迈步走入一座由青砖与黄土高高垒砌的高热冶炼窑房。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炽热气浪，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灼铁的焦味。
数十名赤裸上身，仅在腰间裹着兜裆布的精壮窑工，脖子上挂着被汗水湿透的布巾，正拿着铁锹与长铁钳，拼命伺候着两座高达两丈的砖石竖炉，正在打造着各种如铁箭头，枪头，以及形制类似唐横刀的山名家特制长刀等武器。
这种远比日本刀更加厚重的横刀，已经成为了山名家军队大牌手（刀盾兵）的制式武器。
而且与日本本土传统那种用木炭层层叠烧，每烧一炉便要毁掉炉膛的“踏鞴制铁”高炉不同，这两座竖炉底部都安装了铁制的水冷风口。
高炉上部设有加料口，炉腹滚圆，正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逐渐成熟的高炉，也是义光通过沙勿略这位南蛮人神父的关系，从南蛮工匠那里学来的技术。
这位神父为了上帝的事业，那可真的是不遗余力。
而这也为义光打开了更多潘多拉机关，只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而更令人称奇的是，堆在炉子旁边黑漆漆的燃料，并非那种烧制的木炭，而是一块块敲碎成鸡蛋大小，质地沉重的黑色石头。
义光从伸手抓起一块灰黑色的焦炭，在掌心掂了掂握，随后在手里轻轻碾碎，看着里面那带着一丝银色的黑漆漆煤块，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对军械坊的大匠造神代长信道：“长信，这便是从筑前国糟屋郡，宗像郡运来的燃石（煤炭）吗？”
自从统一筑前国后，义光就曾经令勘探所的工匠四处探明矿脉，他依稀从之前的一本地理杂志中见过，日本九州是有煤的，因此也曾经对勘探队下令让他们寻找，没想到现在居然已经用于武器锻造了。
而且义光还知道，这些煤炭经由土窑封闭干馏制出的焦炭，更是能将炼钢炉的温度提升到1500度以上，乃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负责工坊冶铁技术改良的匠造松尺九郎左卫门连忙跪倒在地，大声禀报道：“回大殿，正是此物！”
“此黑石，其火候之猛烈，燃烧之长久，远胜硬木炭，自从筑前国运来此物后，如今此炉日夜不熄，每炉可连出铁水三千斤！”
“哟西！....甚好...甚好啊！”
义光听着汇报，将手中的焦炭扔回料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谋略。
寻到煤块，提高冶炼能力，这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
虽然有了水力锻锤与焦炭高炉，但在没有蒸汽动力、没有近代化学分析的战国时代，钢铁产量和质量标准，依然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矿石的质量，以及熟练工匠的肉眼判断。
若是配比不好，或者操作失误，一锅铁水就很有可能报废掉。
而且要想真正让山名家的战争机器运转起来，最关键的命脉不是技术，而是资源。
日本九州虽有金，银，铜，煤，硫磺，等矿脉，但储量极少。
而且日本缺少铁矿、锡矿、硝石，铅，明巩等，这也为山名家的军工业无形中套上了一根勒紧脖子的缰绳。
而依靠那些领地内河流冲下来的砂铁，以及南蛮商人和大明的走私，对山名家的军工发展来说，完全便是杯水车薪。
打造铁甲要铁，打造大炮，火绳枪，刀剑，乃至战舰，也一样要铁。
甚至就连和百姓息息相关的农具，犁头，铁锅，又哪一样不需要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