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次郎看见如此一幕,也是满面红光,一改往日的抠搜,扯着大嗓门吼道:“伙计们,给老夫把门板卸了,今晚不做外人买卖!”
“老大,你去肉铺,割五斤最肥的五花豚肉,置办几条大鱼,再打两角上好的清酒回来!”
“今晚,咱们食其屋摆分家辞别宴。”
“另外,店里的伙计,人人也有份,每人赏钱十文,米一斗,算作老夫这个东家感谢他们这些年的辛苦。”
“今晚,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好耶,有肉吃咯!”
十三岁的幺女小春听到要办宴席,顿时开心的一蹦七尺高,兴奋的跑到前店去通知了。
而后厨的伙计们听到这个好消息,也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欢笑声,纷纷进来贺喜和道贺,为老店主前往福冈发财说着各种吉利话。
那一日夜里,食其屋的灯火彻夜未熄。
醇厚的肉香混着酒香,飘散在松尾城的夜空之中,伴随着杯盘碰撞的声响与孩童的嬉闹,成为这个剧烈动荡的大时代里,最温暖的一抹人间烟火。
……
三月底的一个清晨。
天还刚蒙蒙亮。
宿醒未消的松尾城,此时已在一片喧嚣中彻底苏醒。
源次郎一家早早便起了床,打包好的铺盖卷、腌肉的粗陶罐、用干稻草层层包裹的碗碟,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雇来的两辆毛驴大车之上。
胜次郎与阿幸红着眼眶,一路将父母与兄嫂送到了松尾城外的大道口。
源次郎老头坐在驴车前沿,甩了一个响亮的鞭花,对着店门口的二儿子和儿媳喊道:“胜次郎,照顾好铺子,莫要缺斤短两,坏了咱立下的规矩!”
“爹!大哥!你们一路保重!到了福冈,安顿好了就托飞脚(驿使)给信啊!”
胜次郎跟在驴车后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在车后拼命挥舞着手臂,直到那小小的车队渐渐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而此时此刻,官道之上,早已汇聚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巨大车流和人流。
放眼望去,从松尾城通往唐津港的官道上,人头攒动,车马如龙,无数拖家带口的百姓们带着兴奋又忐忑的心情,在山名家奉行所和军队的护送下,朝着唐津港的运输商船慢慢挪动着。
队伍里,既有赶着牛车,驴车的商人,也有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普通町人、或是背着老母的下级吏员,以及怀抱婴儿的年轻妇人,
数万人的队伍,排成了绵延数里的长队,一路喧嚣尘上,就如一道人流组成的长龙。
山名家的国家机器,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的高效与森严。
每隔五里,官道两侧便设有一处由内务奉行所临时搭建的“水茶屋”与“医官所”。
身穿青色号衣的町役小吏,拿着名册,逐一给过往的迁徙百姓发放通关木牌,甚至还有随军的医师免费为中暑或崴脚的百姓施药包扎。
在官道两侧的高地上,每隔一里便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巡逻骑兵策马而过,严密监视着沿途的密林与丘陵,杜绝任何山贼流寇趁火打劫。
当源次郎一家的驴车抵达唐津港时,眼前的景象更让平吉等没有见过繁华港口城市的人,惊叹得合不拢嘴。
辽阔的波多津海面上,上百艘巨大的运粮船、商船,以及山名家水军的关船,甚至如移动堡垒般的安宅船,此时正紧密地排列在新建的栈桥两侧。
粗如儿臂的缆绳将船只牢牢固定在石桩上,无数赤着臂膀的水手与苦力喊着整齐雄壮的号子,将一箱箱沉重的铜钱、兵甲、以及百姓的沉重家当,通过宽阔的跳板运入巨大的底舱之中。
海风猎猎,波涛击碎在礁石上,激起如雪的浪花。
而在松尾城的天守阁楼台上,山名义光这位年轻的君主,也正望着唐津港的方向,迎风而立。
海风拂动着他的白绢阵羽织,发出如战旗般的猎猎声响。
而在他身侧,长景前门,鬼冢左近,立屋钵名等家臣们,则满是敬畏的望着他们的主君。
义光俯瞰着城下町那如同蚂蚁般穿梭,不断朝着唐津港方向移动的人潮,心中也是充满了感慨。
从天文九年来到此世,他在松尾城已经居住了足足六年时光。
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他来说都是如此熟悉,如此难以忘怀。
但他明白,这里终究也只是他用来歇脚停泊的一处渡口而已。
他的霸业,他的野心,会让他的脚步不断朝向更远的地方前进。
松尾城不会是开始,福冈城也不会是结束,未来的他会在哪里,只取决于他能走得多远。
家老弥太郎脚步虚浮的上前,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潮红,弯腰对着义光行了一礼,面带激动的禀报:“主公,一万的松尾城百姓与六成辎重,已经尽数登船,不出数日,便可达到博多湾安置。”
“哟西!....弥太郎,此次迁城,你做得甚好啊!”
义光轻轻拍了拍天守阁的红木栏杆,回身轻轻拍了拍弥太郎瘦小的肩膀,然后望着肥前国松浦郡的群山,感叹道:
“《易经》有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
“这松浦的群山,困不住潜渊之龙,福冈,博多,关门海峡,也不会是本家的终点!”
“五年之积蓄,五年之治理,本家要积粮百万石,训练甲兵五万,备役军十万,方才有东出争霸天下的资格。”
“五年后,我山名义光便要将这天下,彻底收入囊中!”
海潮汹涌,千帆竞赛,人潮齐鸣。
载着上万众生的庞大船队缓缓扬起主帆,斩波劈浪,向着那座崭新的城市呼啸而去!
而山名义光,也在松尾城的天守阁上空,发出了他五年后要称霸日本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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