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离开桐城县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陆江流租的是一辆二手桑塔纳,车漆是褪了色的银灰,底盘低,跑在乡道上颠得人骨头缝发酸。副驾驶座上的简俭一直没说话,膝盖上摊着那本牛皮封面笔记本,但笔没动。他好像在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牌,又像什么都没看。
陆江流打了半圈方向盘,避开路面上一个灌满积水的坑。副驾驶的视野被后视镜挡住了,他微微偏头,看到简俭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你那个笔记本,第二页空白是因为想不出怎么写?”陆江流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简俭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正常,“是在想我爸写日记的时候,最后一个字落笔之后,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放笔,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也许是在原地坐了很久。人在做了一件自己知道没法回头的事之后,动作会很慢。”
简俭沉默了。桑塔纳的前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车身猛地颠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跳了两跳。陆江流盯着它看了三秒,皱了一下眉。
“油量不对。”
“怎么了?”
“出发前加满了,跑了不到一百公里,按理说至少还剩四分之三。现在指针掉了一半。”
他话音未落,车子猛地向右侧倾斜了一下,像是右前轮碾到了什么东西。陆江流立刻松油门、轻踩刹车,但方向盘的反馈比正常时重了很多,像是转向助力突然失效了。他把车慢慢靠向路边,停在一排老杨树的阴影里。熄火,拉手刹,下车检查。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右前轮附近的底盘,看到一根被剪断的制动油管——断口整齐,是工具剪的。油液还在缓慢滴落,滴在干裂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陆江流蹲在那里,手指悬在断口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
“有人提前做过手脚。在我们停车的时候,或者更早。”
简俭已经从副驾驶下来了。他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没有打开,目光沿着道路两侧扫了一圈。这条路夹在两片农田之间,两侧没有路灯,最近的人家在一公里外,偶尔有一两盏远处屋舍的灯光亮在田野尽头,像散落的烟头。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枯秸秆的气味和某种更淡的、像是机油的味道。
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的浮土。“有车印。不止一辆。停在这里过,方向跟我们是相反的——他们在等我们过去。”
陆江流直起身,把手机的手电筒关掉。他的听觉正在适应黑暗——虫鸣稀疏,风穿过杨树叶的声音里夹着一些别的东西。他开始数,一、二、三。脚步声。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合拢。步幅均匀,速度不快,像是在确认猎物没有跑远。
“三。”陆江流低声说。
简俭点了点头,把折叠刀打开了。
第一个人出现得很快,几乎无声地从路对面的田间沟渠里翻上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短外套,手里没有拿武器,但右拳上缠着几圈尼龙扎带。第二个人从后面那棵老杨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左手提着一段钢管,没有出声。第三个人——陆江流听到脚步声是从自己左后方来的,但没有转头去看。他已经判断出来: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半包围,把车和站在车旁的人框在了路肩与杨树之间。
他猛地启动【思维加速】,周围的时间流速仿佛变慢了半拍——风的轨迹、脚步声的间隔、钢管在空气中划过的气流、带头那人右肩微微下沉发力前的瞬间——他全都捕捉到了。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做出了预测:钢管会先到,目标是他的左臂;缠扎带那人会在他闪避钢管时从正面扑上来;第三个人会从后方堵住退路。
他来不及细想,手中唯一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只有口袋里的硬币。他摸了一枚五毛硬币,拇指扣住边缘,用尽全力朝正面那人的面门弹出去。硬币在暗光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准确命中对方的右眼窝。那人惨叫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脸,动作停滞了半拍。钢管在这半拍里到达,但他预判了轨迹,侧身避开了第一击,钢管擦着他的肩头砸在桑塔纳的车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趁钢管还在车门上反弹的瞬间,抓住那节钢管的中段,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拽。持管的人没想到他会主动去抓武器,力道失了平衡,被带得往前踉跄一步。陆江流顺势用肘部猛击对方前臂外侧,钢管脱手,落在地上滚了一圈。他弯腰捡起钢管,动作连贯,没有停顿。但就在他站直的瞬间,地面被路灯余光反射出极其微弱的金属光泽,零零星星散落在砂土路上——不是工具、不是建材,是生锈的铁丝和施工废料,太碎了,碎到无法作为金属操控的有效媒介。他没有赌。
第三个人已经绕到了他的左侧,动作更快,像是受过正规格斗训练。那人没有用武器,直接用肩膀撞向他的侧面。陆江流侧身闪避,但这下还是擦到了他的肋骨,钝痛瞬间蔓延到胸腔,他感觉到至少有一根肋骨的边缘出现了裂响。他踉跄了两步,重新握紧了那节钢管,还没有来得及做下一个动作,就听到身后传来简俭的一声闷响——不是短促的惊呼,是那种从喉咙深处被压出来的、带着骨骼碰撞的钝声。
他回头。简俭正半跪在地上,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支着地面,钢管的另一端压在他的大腿外侧,那一片裤腿已经被血液浸成了深色。缠扎带的人——被硬币击中面部后踉跄了几步但没有失去战斗力的那个——正用膝盖顶住简俭的后背,把他按向地面。简俭的额头已经碰到泥土了,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右手的手指正死死地抠进地面,指节发白,像是想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
陆江流的呼吸在那一刻变轻了。他没有犹豫,握紧钢管冲了过去,从侧面越过那人的视线盲区,钢管挥出的轨迹在【思维加速】下被精确地计算出来——它会击中那人右肩胛骨下方的软组织区域,不会致命,但足以让那条手臂在几秒钟内失去力量。他做到了。钢管与肩胛骨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砰”,那人的上半身猛地一歪,膝盖从简俭背上滑开,整个人侧翻着倒在路肩边缘。
陆江流没有停下来检查战果。他蹲下来托住简俭的腋下把他扶起来,简俭的右腿几乎无法承重,身体重量全压在陆江流那一侧,他咬牙撑住了。第三个人——撞他肋骨的那个——已经退到了路对面的沟渠边,站着,没有继续进攻。刚才被钢管击中肩膀的人在地面上翻了个身,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坐起来,目光在陆江流和简俭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板让我告诉你们——你们找到那个‘00号’,他知道了。”
路上安静了几秒。田间有风吹过,吹动路肩上的碎纸片,翻了两翻,飘进沟里。
“还说什么了?”陆江流问。
那人用鼻子哼了一声,像是想笑,但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他还说——既然找到了,那双方都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他没有解释“这意味着什么”。三个人在田间的黑暗中转身离开,脚步声比来时更凌乱一些,一瘸一拐的,但渐渐远去,消失在田野方向的夜色里。陆江流没有追。他站在车旁,简俭的体重还压在他半边肩膀上,他能感觉到简俭的呼吸在发抖。他把简俭扶到桑塔纳的后排座椅上躺下来,车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让空气流通。
简俭的裤腿已经洇湿了一大片,在路灯余光下颜色偏暗,看不出是血还是别的液体。他试着动了动右腿,脸色白了一层,但没叫出声。他只是闭着眼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浮起来,在路灯的微光里反着细碎的光。陆江流蹲在车门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信号,距离最近的村庄大约两公里,车没法继续开了。他站起来,朝田野远处张望了一下。村庄的方向有微弱的灯光。
“你先待着。”陆江流说,“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人家能打电话。”
简俭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频率逐渐稳定下来,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动,像是在数什么。陆江流关上后车门,沿着路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桑塔纳。银灰色的车身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驾驶座一侧的玻璃反射着远处田野尽头的一星白光。他听到田野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鸟鸣的声音,停顿了三秒,又响了一次。他站在路中间,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村庄的灯光依然亮着,一暗一明地闪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