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更久。他只知道简俭的体温越来越高,隔着两层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烫人的热度,像在扛着一只正在过热的电饭煲。右肩已经被压得发麻了,左腿膝盖也开始发出那种"你再走一步我就罢工"的酸胀信号。
他正要考虑要不要把简俭放下来歇一会儿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不是小车,是卡车。车灯在田埂尽头出现时,陆江流下意识地往路边挪了半步,让出一段空间。他手边已经没有钢管了,剩下的只有口袋里那枚刚才没弹出去的硬币,和一双快废了的腿。
卡车在他面前停下来。不是路过,是刹车,车头正对着他们的方向,远光灯晃得陆江流眯起了眼,他本能地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挡了一下光,脑子里已经在算:如果对方是韩省的人,他手里还有什么筹码。然后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不高,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后腰别着几把形状奇怪的凿子。
周师傅。陆江流把那枚已经捏出汗的硬币放回口袋。周师傅走近了,看到简俭大腿上那块被血浸透的衬衫,又看到陆江流满手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他没有问"你们怎么了",而是直接绕到卡车后面,拉开货厢门,从里面拖出一卷干净的旧床单和一个急救包,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上车。最近的卫生站在两公里外。"
陆江流把简俭扶上副驾驶,自己从另一边爬上去。简俭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但他在被扶起来的时候挣扎了一下,用气声说了一句:"……样本。别忘了……"
陆江流拍了拍自己的内袋:"在。罐子也在。"
简俭这才没有再说话,脑袋歪向车窗一侧,闭上了眼。周师傅关上车门,把空调开到最大,车厢里很快被暖风灌满,混合着柴油、泥土和一种淡淡的、像是旧木料的气味。陆江流靠着窗框,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不是怕,是身体的延迟反应,跟他在日料店摸到那把刀柄里的钱币时手抖的感觉一模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田野在车灯光中向后滑去。
卫生站比陆江流想象的还要简陋。一间平房,外墙上刷着"桐城县红旗村卫生站"几个字,门框上的灯管灭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响着,在夜色中显得特别亮。周师傅把车停在门口,跳下去敲了门,一边敲一边喊:"老郑!是我!快开门!"陆江流把简俭从副驾驶扶下来,刚踏上地面,膝盖差点一软跪下去——他扶着车门稳住自己,等那阵酸麻感过去了,才撑着简俭往门内移动。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站在门口,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镜腿上绑着一截医用胶带。他看到简俭腿上的伤口时,表情没有变化,只说了一句话:"抬到里面床上。"陆江流把简俭放到诊疗床上时,他的后背衬衫已经完全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老头——郑医生——利落地剪开简俭的裤管,清洗伤口、消毒、缝合、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像修一把旧椅子。
简俭全程没有说话。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嘴唇干裂,脸色像一张旧报纸。但他没有叫,也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躺着,呼吸又浅又快。郑医生做完缝合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伤口不深,但感染了。我给他打了退烧针和破伤风,今晚得留在这里观察。明天早上如果烧退了,可以走。如果没退——去县医院。"
简俭睁开眼,抓住陆江流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你先走。把样本带回去。别管我。"
"你现在这个状态,我想管也管不了。"陆江流松开他的手,"郑医生在这里,村卫生站有门有锁。韩省的人不至于为了抓你一个人,冲进一个正经医疗站掀床。你先老实躺着。"
简俭还想说什么,但退烧针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手指也从陆江流的手腕上滑落,最后整个人陷进了枕头里,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郑医生把窗帘拉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路灯的微光。他走到外间,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拧开一瓶保温杯喝水。周师傅靠在门框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来回在指间转着,像是已经习惯了不抽的时候也要捏点什么。
陆江流靠着墙,两条腿还在发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姿势下待太久,否则就站不起来了。他直起身,走到外间,把那根被血浸透了、已经干硬发黑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放在卫生站的旧沙发上。周师傅看了他一眼,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夹到耳后。
"你们搞的那个'俭偶'事情,最近在这一带有些风声。"周师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那个姓韩的,几天前派了一队人搜查了整个区域,说是查什么'文物走私地下通道'。我认识他们的头儿——以前修房的时候打过照面。他跟我说,他们其实在找一样东西,但上面没告诉他们具体是什么,只给了四个字:'地下容器'。"
陆江流靠着墙,没有接话。周师傅继续往下说:"我当时没往你们那边想。但今天看到你们从那个方向过来,看到你口袋里露出那截采样管的封口——我修了一辈子老房子,认出那种封口的材质。那是医用级的,不是修房子用的。"他把耳后的烟取下来,捏了捏,又重新夹回去,"现在我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了。姓韩的想要的,不是你,是你口袋里那个东西。"
卫生站里安静了片刻。郑医生在里间给简俭量了一次体温,出来后低声说了一句:"三十八度二。还在烧,但比刚才低了。"他看了陆江流一眼,"你确定不走?今晚就这张沙发。"
陆江流看了一眼简俭躺着的方向,窗帘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只能看到床头柜上一杯水的轮廓,还有输液管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反射的光。他摸了摸内袋里那根采样管,管壁依然微凉,玻璃材质完好。他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几张从纪俭日记里摘出来的纸页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汗浸湿。
"走。"陆江流对周师傅说,"你能把我送到桐城站吗?"
"能。"周师傅从门框边直起身,把工装夹克的领子立起来,"但我有个条件——下次你们再搞这种活儿,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修了一辈子墙,知道哪些地方有通风口、哪些墙是空心的、哪些地下室的排水管还能用。你别一个人扛。"
陆江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下次一定。"然后他转身走进里间,看了一眼简俭——简俭的呼吸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额头上的汗已经退了,但嘴唇仍然是干裂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还在数着什么东西。陆江流把简俭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放在枕头边。他对着录音口轻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你醒了之后听听这个。"
然后他转身走出里间,关上了门。郑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递给他,说:"拿着。外面黑。"陆江流接过手电筒,和周师傅一起走出卫生站。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入管道,均匀、缓慢,像一个正在数拍子的节拍器。
卡车发动了。田野在车灯光中铺展开来,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天快亮了。陆江流靠着车窗,把采样管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周师傅在旁边开了一路的车,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颠簸的时候用左手扶一下仪表台上的平安符——一个已经褪色的旧中国结。
他们在桐城站门口停下来。陆江流下车的时候,周师傅从驾驶座下面摸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路上吃。你凌晨那顿饭应该还没吃。"陆江流接过去,袋子里是两个还温热的包子和一瓶水。他没有道谢,只是拍了拍车门,说了句"走了",然后走进了候车室的灯光里。天边那层灰蓝色正在变亮,田野远处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