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一愣,随即点点头:“对啊,而且还相当清晰呢。你这家伙很健康,心脏那块亮得很,半点毛病都没有。”
尚邶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昴怀里把那本日文死者之书拿了过来。
“喂——你干什么!”昴想抢回来,可尚邶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动作停住了,就这么保持着这个翻书的动作呆在了那里。
昴戳了戳他的身体晃了晃手又戳戳脸蛋,愣是毫无反应。
几分钟之后,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不像昴那样剧烈地发抖或干呕,可他握着书页的手指明显收紧了几分。他低下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按了按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昴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隐约有所猜测。
“尚邶?”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你怎么了?我刚刚看你一直站着不动,叫你也没反应......难道说,你也看见了?”
尚邶没回答她的问题。他的脸色略微有些难看,嘴唇紧抿。又过了好几秒,他才把书合上,塞回昴手里。
“稍等一会儿。”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方向是书库出口,风风火火的就下去了。
昴一个人站在原地,抱着书,不知道该不该追。她又等了大概几分钟,尚邶终于回来了。
回来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和刚才那副阴沉的样子完全不同,他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散漫欠揍的笑,也不是打架时的狂气,更像是兴奋......这种表情昴也不算陌生,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的兴奋。
他看着她,开始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小声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笑,像自言自语。可很快声音就大了,肩膀跟着抖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整个书库里都是他的笑声。
昴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知道这人在发什么癫。
“你、你笑什么啊......”
尚邶没理她。他几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一推。昴的背撞上书架,书页哗啦啦响成一片。他一只手按在她脸侧的书架上,身体压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书架和他之间。
昴的心跳瞬间飙了上去。
“尚、尚邶你干什么啊!”她的声音又尖又抖,空出来的那只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又不敢用力,“你疯了吗!放开我!”
然而尚邶完全没有停的打算。他的脸一点一点逼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昴的脑子一片空白,胡言乱语从嘴里往外冒,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昴的脸烧得厉害,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她想推开他,可手抵在他胸口却怎么也推不动。她想转头躲开,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在尚邶的脸近到最后几寸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反倒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
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尚邶还在靠近。嘴唇和嘴唇之间只剩最后一点距离。
就在那一瞬间,昴的心跳忽然停了半拍,在之前剧烈的节奏的衬托下尤为明显。这半拍之后,心率突兀的恢复了正常。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绝不属于她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像被什么东西接管了一样。她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抬起,以完全超越她反应速度的力量朝尚邶的腹部轰了过去。
尚邶眼神微眯,抬掌接住这一拳,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向后滑了好几步,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
等他重新站稳,再看向书架的方向时——
那里站着的人已经不是昴了。
书架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发黑衣的男人。肩上搭着一根魔杖,姿势散漫,嘴角挂着一抹再熟悉不过的、又欠又懒的笑。他歪着头看着尚邶,目光里带着戏谑,和得意。
那是一张和尚邶一模一样的脸。
神态、动作、站姿、甚至连扛魔杖的方式都分毫不差。如果不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尚邶盯着那个“自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我就知道是这样......你丫的看戏看的挺爽啊?”
......
时间回到昴灵光一闪的那个晚上。
“哟,终于睡醒了?”尚邶懒洋洋地说,“我的睡美人。”
昴没有回话。
她只是看着尚邶,眼神里那层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打量和紧张。她的手指松开了怀里的书,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像是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人终于确认了周围没有危险。
“尚邶......”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怎么在这儿?”
“呵......当然是来找你的啊。”尚邶收回手,直起身子,“你一个人跑书库来蹲了半天,我不来看看你死没死怎么说得过去?”
昴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看看雷德的死者之书,没想到睡着了。”
她说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自然,和任何一个刚睡醒的人一样。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又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尚邶就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多想。
昴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是刚睡醒还没缓过来。她朝尚邶这边走了两步。
“你找到什么了吗?”尚邶问。
“还没。”昴摇了摇头,脚步没停,“不过我觉得,雷德的死者之书应该就在这附近。”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尚邶“嗯”了一声,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书架。就在他视线移开的那一瞬间,昴的脚步骤然加快。她的身体几乎是无声地滑到了尚邶身后,一只手从下方伸出来,指尖泛着不属于昴的暗色光芒,朝着尚邶的后颈探去。
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可尚邶的手比她更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抓,精准地扣住了那只伸向后颈的手腕。紧接着一个旋身,另一只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整个人顺势向前一压,把“昴”按在了书架上。
书哗啦啦响成一片。
“昴”被压在书架上,脸贴着书脊,那只被扣住的手腕被扭到了背后,疼得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可尚邶没有松手。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笑还是威胁的弧度。
“这种偷袭还是嫩了点,没怎么动过手吧?何况还是用的昴的身体——这家伙各方面都不太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聊天,“也急躁了点,说实话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动手呢你就已经忍不住了。”
“昴”的身体僵住了。
尚邶松开她的手腕,转而一把掐住她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书架上拎起来,然后往地上一按,自己直接骑了上去。他一条腿压着她的背,一只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钉在地面上。
“原来昴就是这么失忆的。”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点恍然,“被吃了记忆之后,身体里就换了个东西。呵......是暴食里的小妹妹饱食吧?也是,估计你们三兄妹里也只有你有这种寄生在被吃掉的人的身体上的能力了——毕竟你本来就没有实体嘛。”
他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昴”,眼神又冷又嘲。
“话说你还真是不死心啊。你两个哥哥现在见了我尿都能被吓出来几滴,你个弱鸡还敢来凑热闹?”
“昴”被压在地上,呼吸急促,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可她的嘴却硬得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努力维持着镇定:“你......你不敢怎么样的!这是昴的身体——是你最在乎的人的身体!‘我们’已经知道了,水门都市的时候就知道了!你很在乎她对不对!而且她的记忆也在我们这里。你要是敢动‘我们’,她就永远别想拿回自己的记忆了!”
尚邶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晓得轻蔑又戏谑。
那笑容让“昴”的后背瞬间凉透。因为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忌惮,也没有任何被威胁到的犹豫。只有一种看透了底牌的轻蔑。
“你已经吃了昴的记忆,对吧?”尚邶说,“那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昴的能力是什么。也该知道,如果我亲手杀了昴,会是什么结果......你都知道的吧?不知道耶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慢慢翻阅记忆——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来。”
“昴”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当然知道——她当然知道那个能力,那个叫“死亡回归”的东西。如果昴死了,世界就会重塑,她会回到过去的某个节点。而其他人——哪怕是作为吃下她记忆的人,她们三兄妹的存在都会被那一次回归抹掉。那种事,在她吃掉昴记忆的那一刻就已经刻进了她的恐惧里。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男人亲自动手杀死了这个人,那么他也能跟着一起回到被重塑的世界!真是不可理喻的特殊性!
完全没有赢的可能,早知道就不尝试偷袭了!一直装下去按部就班完成计划就好了!可是......可是这个叫尚邶的明明也很好吃啊!有这种可以吃掉的机会怎么可能会不去尝试!
尚邶看着她那张铁青的脸,笑容更深了。
“你觉得你下次还能有这么好运吗?”
他问得漫不经心,可“昴”听得浑身发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筹码都没有了。她吃了昴的记忆,所以她知道昴的能力。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比谁都清楚,尚邶这句话里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他不需要杀她。他只需要杀了昴,就足够了——带着记忆回去,然后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全部扼杀,死亡回归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昴”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开始泛起泪光。可那眼泪不是昴的,是暴食三兄妹里最小的妹妹,终于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一个根本逃不掉的死局。
然而尚邶却没有马上动手,反倒是好整以暇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嘿”了一声,从她身上站起来,走到一旁的书架边,弯腰从角落里摸出那本藏起来的、用日文写成的书。
昴的死者之书。
他把书拿在手里掂了掂,这次倒是没有打开。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话。
“你知道吗?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为什么我能读到昴的死者之书?明明权能对我不管用才对,其他的死者之书我也一样没法读。为什么偏偏就是昴的,会是例外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页上。
“想来想去,也就一种可能性最大——昴本来就是特殊的嘛,以昴作为媒介,权能才会对我生效。死者之书是这样,仔细想想,她那种特殊的能力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两者的共通性也就只有跟昴直接相关这一点了吧?这个猜测我认为相当合理。”
尚邶苦恼的皱起眉头,随即喜笑颜开却让“昴”不寒而栗:“虽然是相当合理的猜测,但毕竟没经过验证......但幸运的是,现在不就有验证的机会吗?”
“昴”的眼睛瞪大了。
尚邶看到她这个反应,笑了笑,把书合上,塞回角落。然后他走回来,蹲下身,捏住“昴”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凑到自己面前。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相当猖狂的笑容。
“看样子你应该意识到了啊?那样更好,省的我解释了......”
他把脸又凑近了几分,近得能看清“昴”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这是你仅有的机会。”他的声音低而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来吧——来吃掉我的记忆吧。”